雨是从子时开始下的。
起初只是零星几点,敲在青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到了寅时,雨势已大如倾盆,京城的排水沟渠瞬间被浑浊的泥水填满,顺着街道向低洼处汇聚。
林远站在户部衙门的檐下,看着雨水冲刷着石阶上的血渍——那是昨夜赵廷玉跌倒时磕破额头留下的,如今已被洗刷得干干净净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他整理了一下官服,将袖中那枚从火场残骸中摸出的、还带着余温的铜牌紧紧攥住。铜牌冰凉,刻着“内府”二字,边缘锋利,硌得掌心生疼。
这不仅仅是一块废铁。
这是连接已故尚书顾衡与当今圣上之间,那条隐秘而肮脏的脐带。
“主事大人,时辰到了。”身后的书吏声音颤抖,不敢看林远的眼睛。
林远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道:“备轿。去西郊,废弃仓廪。”
书吏一愣:“大人,外面暴雨如注,且锦衣卫已经封锁了现场……”
“正因为封锁了,才必须去。”林远转过身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若我不去,这块牌子就永远沉在水底。若我去了,哪怕只有一线生机,也要把它捞上来。”
他迈步走入雨中。
没有伞。
雨水打湿了他的冠帽,顺着脸颊滑落,流进衣领,冰冷刺骨。但他感觉不到冷,他的脑海里只有三个数字:三石陈米,三年账期,以及此刻距离早朝仅剩的四个时辰。
轿夫们撑着巨大的油纸伞,艰难地在泥泞中前行。马蹄声混在雷声中,显得格外微弱。
林远靠在轿厢里,闭目养神。
他在回想昨夜火场的细节。
那场大火烧得很旺,但也很有讲究。火势集中在档案库的外围,唯独中间存放旧账的那间屋子,因为通风良好,反而留出了一条通道。
那是人为控制的火。
目的是销毁证据,而不是毁灭一切。
如果只是为了灭口,何必留下那块半融化的铜牌?除非,留下它的人,确信没人能在暴雨中潜入废墟,更确信没人能在那种混乱中找到它。
这是一种傲慢。
也是一种试探。
轿子停在废墟门口时,雨幕中隐约可见几面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那是锦衣卫的旗。
两名千户模样的官员站在入口处,雨水顺着他们的蓑衣滴落,脚下是一滩浑浊的积水。看到林远的轿子停下,其中一人上前一步,手按刀柄,冷冷地说道:“林主事,此处乃火灾重地,且有洪水隐患,奉旨封锁。闲杂人等,不得靠近。”
林远掀开轿帘,走下台阶。
雨水瞬间淋透了他的全身。
他看着那名千户,声音平稳:“本官奉旨核查秋粮亏空,此案涉及户部侍郎赵廷玉伪造账目,罪证之一便在于此处的陈米来源。根据《大明律》,凡涉贪墨案,相关物证需由办案官员亲自勘验。你等是遵旨执行,还是抗旨阻挠?”
千户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林远敢如此强硬。
他犹豫片刻,侧身让开了一条窄路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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