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,金銮殿外的汉白玉阶上结了一层薄霜。
林远跪在丹墀之下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
他面前摆着三个锦盒。
第一个盒子,装着那半页残信。
第二个盒子,装着赵廷玉死后从扳指裂纹中取出的私印拓片。
第三个盒子,是空的。
空盒子里,只铺着一层洁白的丝绢。
丝绢之上,放着三粒米。
米粒呈暗黄色,表面有一层白色的霉斑,像是陈年的死皮。
这就是那“三石陈米”的样本。
也是今日早朝,他要献给天子的唯一证物。
“户部主事林远。”
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前回荡。
“陛下有旨,准你奏对。”
林远缓缓起身,动作僵硬如木偶。
他没有看高坐在龙椅上的天子,也没有看两侧垂首肃立的文武百官。
他的目光,死死盯着那三粒米。
“臣,林远,叩见陛下。”
声音沙哑,却清晰。
“臣有一事,需向陛下陈述。”
“此事关乎秋粮折色总额,更关乎……这大明的律法,是否还认得‘真’字。”
龙椅之上,传来一声轻叹。
朱批陈米,这个名字在林远脑海中闪过。
那是顾尚书生前最后的一个梦魇。
也是他这一卷要查清的真相。
“林爱卿,朕听闻你昨夜私闯赵侍郎府邸,致其‘畏罪自尽’?”
太子太傅王允之出列,声音温和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他身着绯色官袍,手指修长干净,正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。
那扳指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。
“赵大人已死,死因乃服毒。”
王允之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悲悯的笑。
“林主事,你身为户部小吏,竟敢擅杀朝廷命官,伪造证据,陷害储君。”
“此罪,当诛九族。”
大殿内一片死寂。
只有风声穿过檐角的风铃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林远没有反驳。
他知道,辩解是无用的。
在这个场合,数字比人命重要,秩序比真相重要。
他抬起头,直视王允之。
“王大人,人死不能复生。”
“但账目不会说谎。”
“臣不辩生死,只辩数字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那本总簿,双手高举过头顶。
“请陛下御览。”
两名锦衣卫上前,接过总簿,快步走上台阶,呈至御前。
天子展开总簿。
纸张脆裂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那是旧账特有的味道,混合着墨汁和时间的霉味。
林远深吸一口气。
他开始了他的表演。
或者说,他的陈述。
“今年秋粮,核销总额一千二百万石。”
“其中,折色部分,由礼部验讫,入库新粮。”
“但在顾尚书的署名条目下,有三石陈米,混入新粮之中。”
“这三石陈米,色泽发黄,质地坚硬,非今年所产。”
“它与新粮入库的记录矛盾。”
天子的手指停在总簿的那一行。
那一行旁边,有一个朱砂红点。
那是“礼部验讫”的印章。
第一章里,它只是纸上的一个红圈。
第二章里,被指认为伪造。
第三章里,指向某位现世高官的手笔。
第四章里,成为定罪的关键物证。
第五章里,被销毁以灭口。
第六章里,它在火中显露出底层的真印痕。
而现在,它静静地躺在总簿上,冰冷而冷漠。
“林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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