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,金銮殿外的汉白玉阶上结了一层薄霜。
林远跪在丹墀之下,脊背挺得笔直。
他身上的官服还带着昨夜地窖里的泥腥气,左臂的伤口被粗布草草包扎,渗出的血渍在袖口晕开一片暗红。
但他手中的动作极稳。
他将那袋陈米轻轻放在御案前的青砖地上。
麻袋破裂处,几粒灰黄色的米粒滚落出来,发出细微的脆响。
这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户部主事林远,”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清晨的寒意,“奉旨呈报秋粮折色亏空一案。”
林远没有抬头。
他的目光落在御案边缘那枚鲜红的印鉴上。
那是今日早朝要核销的秋粮总额账册。
账册封面上,盖着两方朱印。
一方是户部的“户部之印”,方正庄重。
另一方,则是“礼部验讫”。
这四个字,像是一道红色的枷锁,死死扣住了这三石陈米的去向。
第一章里,它只是账本上一个不起眼的红圈。
第二章,赵廷玉指着它说这是伪造。
第三章,林远发现这印章的刀法,透着现世高官的傲慢。
第四章,它成了定罪的关键。
第五章,火场之中,有人试图将它销毁。
而此刻,在第六个时辰的晨光里,它静静地躺在那里,却已不再是原来的模样。
“臣,参户部侍郎赵廷玉,贪墨军粮,以陈充新。”
林远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得像是一块冰砸在铁板上。
大殿两侧,文武百官窃窃私语。
赵廷玉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列,面色红润如常。
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,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。
那笑容里,带着三分怜悯,七分从容。
“林大人,”赵廷玉缓缓出列,靴底踩在金砖上,无声无息,“你手中所持,乃是废米。你说这是臣贪墨的证据,可曾想过,若真是陈米,为何入库时‘礼部验讫’的印鉴完好无损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林远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同僚。
“礼部验讫,意味着这批粮食经过层层查验,符合新粮标准。若其中有假,验讫之印便是伪作。林大人,你是在指控礼部尚书与臣勾结,还是指控……”
他故意停顿,眼神变得深邃。
“……指控这满朝文武,皆在陪你演戏?”
这句话,轻飘飘地抛出去,却重如千钧。
林远知道,赵廷玉在赌。
赌他没有实物证据,赌他不敢牵连礼部,赌天子不愿看到户部与礼部彻底撕破脸皮。
只要咬定印章是假的,这笔账就查不下去。
因为验证印章真伪,需要动用大理寺,需要时间,更需要天子对户部信任的崩塌。
而林远,只有一袋陈米。
“赵大人说笑了。”
林远终于抬起头。
他的眼神平静,没有愤怒,也没有恐惧,只有冰冷的逻辑。
“臣并未指控礼部伪造印鉴。相反,臣要证明,这枚‘礼部验讫’的印鉴,是真的。”
赵廷玉眉头微挑:“哦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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