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漏滴至三更,寒意如刀。
林远没有回户部衙门,而是转身折返,朝着京郊那处废弃仓廪而去。
王承恩的圣旨保住了他的命,却没保住这最后的证据。
赵廷玉既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囚禁他,就绝不会允许他在天亮前带走任何实物。
火光已经冲天而起。
原本漆黑的夜空被染成一片诡异的暗红,热浪隔着半里地都能灼烧面皮。
那是赵廷玉的手笔。
放火,毁尸,灭迹。
只要仓库化为灰烬,那三石陈米、那张伪造的“礼部验讫”印章,连同顾尚书的冤屈,都会变成一堆无法辩驳的焦土。
林远压低了帽檐,混入惊慌逃散的流民人群中。
他的心跳平稳,呼吸控制在每分钟十二次。
恐惧无用,愤怒无益。
只有逻辑和速度,才能从死神手里抢回真相。
仓库外围,几名锦衣卫正持刀巡逻,警惕地盯着四周。
他们没想到,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往火坑里跳。
林远避开主路,沿着墙根的阴影潜行。
脚下的泥土松软,混杂着枯草和腐烂的气息。
他摸出一块硬邦邦的物件,塞进袖中。
那是他从账房顺出来的火折子,还有半截未燃尽的蜡烛。
不是用来点火,是用来照明。
火势比预想的还要猛烈。
梁柱发出噼啪的爆裂声,像骨骼断裂的脆响。
浓烟滚滚而下,带着刺鼻的松脂味和烧焦的谷物香。
林远捂住口鼻,眯起眼睛。
视线穿过层层热浪,锁定在仓库深处那个不起眼的角落。
那里有一排低矮的石砌地窖,专门用于存放易受潮的杂粮。
也是当初入库记录里,标记为“空置”的区域。
现在,那里正冒着黑烟。
一名锦衣卫发现了异常,拔刀喝问:“谁在那里!”
林远没有停步,反而加速冲刺。
他身形瘦削,动作敏捷得像一只受惊的老鼠。
就在锦衣卫挥刀砍来的瞬间,林远侧身滑步,借着墙壁的反作用力,翻身跃过了半人高的矮墙。
刀刃擦着他的衣角划过,带起一缕青烟。
落地时,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。
剧痛钻心,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起身,继续跑。
身后的锦衣卫咒骂着追来,但火势阻隔了他们的去路。
高温让空气扭曲,视线模糊。
林远冲进地窖入口。
一股更加浓烈、更加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那是粮食发酵三年以上的味道。
甜腻,令人作呕。
地窖内光线昏暗,只有上方透下的火光摇曳不定。
角落里,堆叠着数十个麻袋。
袋子已经被烧得焦黑,但并未完全破损。
林远迅速蹲下身,手指颤抖着——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兴奋。
他扯开其中一个麻袋的封口。
倒出的米粒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黄褐色。
颗粒干瘪,表面覆盖着一层白色的霉斑。
这就是那三石陈米的源头。
不,不止三石。
这一地窖,至少藏着三千石。
林远抓起一把米,放在鼻尖嗅了嗅。
除了霉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硫磺味。
这是熏虫药的味道。
户部每年秋收后,都要对存粮进行熏蒸防虫。
但这批米,显然是在入库前就已经发霉,事后又用劣质的熏虫药掩盖气味,强行当作新粮上报。
“找到了。”
林远低声自语。
声音沙哑,却冷静得可怕。
他需要从这些米里,找到更多的证据。
比如,装米的麻袋上,是否留有标记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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