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二年的深秋，京城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，卷着枯叶在青石板路上打转。
林远没有回户部衙门，而是转身拐进了一条名为“醉仙巷”的窄道。这里离繁华的东市不远，却因地势低洼，终年不见阳光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酒糟与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。
他的目的地是“聚贤楼”后院的一间偏厢。那里住着一位名叫沈伯安的老人。
沈伯安曾是已故尚书顾清风的贴身书办，负责整理归档所有往来文书。顾清风去世三年，沈伯安也辞了职，在这陋巷中苟延残喘。林远之所以找他，是因为在那本被篡改的账册边缘，他注意到了一处极不起眼的折痕——那是只有在翻阅频率极高的地方才会出现的磨损。
而顾尚书生前，唯独对两样东西最为珍视：一是他的私章，二是每年秋粮入库时的验收清单。
林远停在门前，抬手叩响了门环。三长两短，这是他们之间约定的暗号。
片刻后，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。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，手里还攥着一盏昏黄的油灯。沈伯安满头白发，眼神浑浊，看到林远时，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。
“主事大人，”沈伯安的声音沙哑，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砾，“这么晚了，您不该来这种地方。”
“沈公公，”林远语气平静，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，轻轻放在门槛上，“我不为别的，只为问一件事。关于顾尚书的‘礼部验讫’朱印。”
听到这四个字，沈伯安手中的油灯猛地晃动了一下，几滴蜡油滴落在他的手背上，他却浑然不觉。
“那枚印章……”沈伯安后退半步，背靠着门框，眼中闪过一丝惊恐，“已经没了。”
“没了？”林远眉头微蹙，逻辑链条在此刻出现了一个断点，“顾尚书下葬时，随葬品清单里没有这枚印章。按照大明律例，高官私章需缴回吏部封存，或由继承人保管。它怎么会凭空消失？”
沈伯安低下头，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：“三年前，顾大人病重之时，曾将印章交予一人保管。他说，若他不在，此印不可轻用，更不可落入外人之手。”
“谁？”林远追问。
沈伯安抬起头，目光躲闪：“是赵侍郎，赵廷玉。”
林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赵廷玉，现任户部侍郎，顾尚书的得意门生，也是如今户部的实际掌权者之一。
“赵廷玉为何要保管一枚死人的私章？”林远问道，声音依旧平稳，但语速加快了几分。
“说是为了……防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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