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砸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黑暗像潮水一样,彻底淹没了这间卧室。
只有桌面上那根蜡烛还在燃烧。
烛身比刚才短了一截,原本挺拔的白色蜡体,此刻已经倾斜了大约三分之一。
火光不再稳定,随着窗外风灌进来的气流,疯狂地跳动、摇曳。
光晕变得昏黄而暧昧,将庞婉的影子拉得极长,投射在冰冷的墙壁上,扭曲成一团模糊的黑雾。
聂深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他的视线越过跳动的火苗,落在庞婉的背影上。
她背对着他,坐在床沿的阴影里,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一张拉满的弓,随时准备弹开任何靠近的危险。
这种姿态,让聂深感到一种近乎生理性的不适。
那是防御。
是排斥。
也是拒绝沟通的铁证。
“把灯打开。”
聂深的声音很低,带着雨夜特有的潮湿和沙哑。
他在黑暗中眯起眼,试图看清她的表情,但除了那一抹被烛光勾勒出的冷硬轮廓,什么也看不见。
庞婉没有回头。
她的声音从阴影深处传来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停电了,修不好。”
“那就点蜡烛。”
聂深向前迈了一步。
脚下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庞婉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,但没有转身。
她只是把手中的书拿得更紧了一些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聂深看着她手里的书,又看了看桌上那根正在缓慢燃烧的蜡烛。
他忽然意识到,这根蜡烛不仅仅是光源。
它是他们之间最后的缓冲带。
只要火还亮着,只要影子还在墙上晃动,他们就不必直面彼此眼中那些令人恐惧的真实。
他走到桌边,伸手扶正了那根快要倾倒的蜡烛。
指尖触碰到温热的蜡油,烫得他一缩。
但他没有松手。
他看着烛泪顺着烛身蜿蜒流下,堆积在底座周围,形成一圈不规则的白色堤坝。
那是时间凝固的形状。
也是这段婚姻目前的状态。
摇摇欲坠,却勉强维持着完整。
“庞婉。”
他喊她的名字,语气里少了几分之前的压迫,多了一丝疲惫。
“我们谈谈。”
庞婉终于有了反应。
她缓缓转过头,侧脸隐没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。
那双眼睛黑沉沉的,像两口枯井,看不到底,也映不出他的倒影。
“谈什么?”
她问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,“谈你发现抽屉里的东西了吗?还是谈这三个月来,我为什么不愿意碰你?”
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把小刀,精准地剖开两人之间虚伪的和平。
聂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否认,也没有辩解。
他只是盯着她,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眼前的空气点燃。
“我在问你,”他压低声音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为什么要把那份协议藏起来?”
庞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那一瞬间的慌乱,没能逃过聂深的眼睛。
但她很快恢复了冷漠。
她松开紧握书本的手,将书扔在一旁的地毯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然后,她站起身,走向窗边。
那里有一张单人沙发,是她最近最常待的地方。
她说那里安静,适合思考。
现在聂深知道,那是为了躲避他。
聂深端着蜡烛,跟了过去。
狭小的空间里,烛光将两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,却又在墙角处被撕裂开来。
他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,不敢再近。
近一步,是侵略。
远一步,是放弃。
他卡在中间,进退维谷。
“因为我不想要它公开。”
庞婉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幕,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。
“至少现在不想要。”
“为什么不是永远?”
聂深追问。
这个问题悬在空气中,沉重得让人窒息。
庞婉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烛芯发出“噼啪”一声爆响,火星溅落,熄灭在桌面上。
火光猛地黯淡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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