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郊的废弃漕运码头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霉烂与铁锈混合的腥气。
唐慎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时,脚下的朽木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。
他手里捏着那张对光透视出的水印纸条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纸条上那只展翅的鹰,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中仿佛真的活了过来,那双用特殊颜料绘制的眼睛,正冷冷地盯着他。
这里不是户部那些堆满灰尘却死气沉沉的档案库。
这里是活人的交易场,是朱笔圈改不到的阴影地带。
唐慎没有点灯。
暴雨将至的闷热午后,连风都带着湿重的压迫感。
他贴着墙壁,一步步向仓库深处摸去。
每一步落下,都要先试探地面的承重。
他在找东西。
或者说,他在验证一个猜想。
那个困扰了他整整一夜的问题——白珩为何要绕道总督府中转折子?
如果只是为了掩盖这三万石陈粮的损耗,直接在户部内部做手脚即可,何必引入第三方势力?
除非,户部的账目只是表象。
真正的黑手,伸向了更深的地方。
唐慎停在一根粗大的承重梁前。
这根梁柱被新刷了一层桐油,漆面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不自然的亮泽。
与他周围那些早已风化剥落的木头格格不入。
唐慎伸出手指,轻轻抚过漆面。
触感微凉,且有一处极细微的凸起。
他眯起眼,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片。
这是之前从沈夫人那里得来的线索之一,也是白珩书房里掉落的那枚印章碎片的一部分。
他将铜片按在那处凸起上。
严丝合缝。
唐慎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迅速从怀中掏出那本《江南漕运折子·第三卷》的残页。
虽然原件已呈送御前,但他随身带着一份复刻的底稿。
底稿上,有一行被朱笔恶意抹去的备注:
“己亥年秋,通州仓,入库三万石,实存二万七千石,耗损三千石。”
这三千石的损耗,一直是白珩最得意的掩护色。
但唐慎知道,数字不会撒谎,只会说谎。
三千石,对于一艘满载的漕船来说,不过是几天的路程。
若是在途中“损耗”,那剩下的两万七千石去了哪里?
唐慎将铜片上的纹路,与底稿边缘的一个模糊印记进行比对。
那是官印编号的最后两位。
“柒玖”。
他抬起头,看向梁柱上方。
在那里,用极淡的墨汁写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编号:
“柒玖”。
货物没有消失。
它们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睡觉。
唐慎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必须确认这批货的具体去向。
如果只是简单的转移,白珩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地通过总督府中转。
除非……
这里的“柒玖”号仓库,不仅仅是一个存储点。
它是一个节点。
一个连接江南盐商、白珩以及某种更大阴谋的枢纽。
就在这时,仓库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唐慎瞬间熄灭了心中所有的火光,整个人贴紧冰冷的墙壁,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很轻,但在寂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来人似乎并不熟悉这里的地形,脚步有些迟疑。
唐慎握紧了手中的铜片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如果是锦衣卫,他会立刻撤退。
但如果是其他人……
脚步声在仓库门口停了下来。
接着,是一阵压低声音的交谈。
“赵管事,确定是这里吗?”
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,透着掩饰不住的紧张。
唐慎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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