秘阁的大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，发出沉闷的“咔哒”声。
这声音像是某种判决落锤。
唐慎站在昏暗的廊道里，雨水顺着屋檐滴落，砸在青石板上，溅起腥湿的水汽。
他怀里揣着那方端砚，石头的凉意透过衣料，渗进胸口。
那是恩师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存，如今却成了撬开户部铁幕的楔子。
前方是秘阁深处，存放着大明近十年所有经手过的大额账目底稿。
那里藏着白珩想要抹去的痕迹，也藏着他自己的清白。
“唐大人。”
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。
守阁的老吏赵福缩着脖子，手里攥着一串钥匙，眼神闪烁，不敢直视唐慎的眼睛。
他的手指在颤抖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唐慎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目光如刀，刮过那张满是褶子的脸。
赵福咽了口唾沫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大人，规矩您也是知道的。”
赵福压低声音，语速极快，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咒语，“司务郎有令，今日只准归档，不准查阅旧档。尤其是弘治三年以前的……那些陈年烂账，早就封存了。”
他说得含糊其辞，但意思很明确：白珩已经打过招呼了。
这里是户部的禁地，也是白珩的地盘。
唐慎向前迈了一步。
靴底踩在积水里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这一步，踏碎了赵福最后的心理防线。
“我要看弘治三年的江南漕运折子·第三卷的底稿。”
唐慎的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赵福脸色煞白，连连摆手：“不行！绝对不行！”
“司务郎说了，那份底稿……损毁严重，根本没法看。”
他在撒谎。
唐慎知道。
如果是真的损毁，白珩不会如此紧张地封锁这里。
他之所以害怕，是因为那份底稿里，有白珩洗不掉的墨迹。
“赵福。”
唐慎停下脚步，从袖中掏出那块令牌。
不是官印，而是一块刻着“慎”字的玉牌。
这是已故恩师生前掌管户部稽核时的信物。
虽然恩师已死，但这块牌子在老辈户部官员心中，依然代表着一种不可侵犯的权威——那是关于“真实”的权威。
赵福看到玉牌的瞬间，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后退半步，膝盖一软，差点跪下去。
“唐……唐大人，您这是何必？”
赵福的声音带着哭腔，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，“为了几本破书，值得吗？您刚立下据，若是再惹出麻烦，谁保得住您？”
他在试探。
也在求饶。
他想让唐慎知难而退，想保住自己那点可怜的饭碗，更想保住那个他无意中瞥见过的秘密。
唐慎没有收回玉牌。
他只是微微抬起下巴，眼神冷冽如冰。
“我只要看一眼。”
“看完，我就走。”
“否则，我现在就去找尚书大人，问问他，为何秘阁的守卫，连一块旧玉牌都拦不住。”
这句话是威胁，也是赌注。
赵福浑身一震。
他知道唐慎不是在 bluffing（虚张声势）。
这个年轻人疯起来，是不计后果的。
一旦闹到尚书那里，白珩固然会倒台，但作为发起人的唐慎，也会因为“扰乱公署”而被革职。
这是一场同归于尽的博弈。
空气凝固了。
只有窗外的雨声，越来越急，像是要淹没整个世界。
赵福看着唐慎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，又看了看手中那串沉甸甸的钥匙。
最终，他叹了口气，像是泄了气的皮球。
“好……好。”
他颤巍巍地掏出钥匙，打开了最里面那扇贴着封条的门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
霉味扑面而来。
那是纸张腐烂的味道，也是时间腐朽的味道。
唐慎走进秘阁，随手关上门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