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前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,死死捂住了田文私宅的书房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,混合着窗外逐渐逼近的雷声,让人胸口发闷。
田文坐在案前,手指微微颤抖。
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那支朱笔。
它静静躺在泛黄的漕折子旁,笔杆上那道被汪廷珍折断后留下的裂痕,此刻正硌着他的指腹。
这是前任主事留下的东西,也是他唯一的武器。
第一章时它只是案头的一件旧物;第二章被田文拿起试探墨色;第三章沾上新墨写下第一处疑点;第四章被汪廷珍强行夺走并折断笔杆;第五章他用断笔尖挑开夹层找到线索;第六章那滴未干的朱血滴落在关键证词上。
而现在,第七章,它必须完成最后的闭环。
田文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的语速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称量重量:“三万石……损耗……”
他重复着这个数字,仿佛在计算某种看不见的债务。
今天必须完成这件事。
不能等。
因为汪廷珍的心腹管家已经封锁了街道,外面的脚步声杂乱而沉重,那是官差搜查的前兆。
一旦他们破门而入,搜出所谓的“伪造证据”,田文就彻底完了。
他要做的,是在暴雨封路之前,将苏氏密信中提到的那个名字——内阁大学士李鸿藻,与老赵手中黑账里的数字对应起来。
只有对应上,才能证明这笔贪腐链条直通内阁。
否则,这就只是一桩普通的户部亏空案,田文充其量是个办事不力的罪臣。
但如果是勾结内阁,那就是谋逆。
田文展开那张从鞋底暗格里偷出来的底账复印件。
纸张边缘已经磨损,上面的墨迹有些晕染,但关键的数字依然清晰。
江南粮税,折银三万两,入库两万七千两,缺三千两。
这三千两的去向,在底账里被涂抹得一干二净。
但在苏氏密信中,亡夫用血写着一个名字:李鸿藻。
田文拿起那支断笔,笔尖蘸了一点早已准备好的朱砂墨。
他的手很稳。
他在底账的空白处,缓缓写下了一个“李”字。
然后,他看向另一份从苏氏那里得来的半封密信。
信纸上只有一行小字:“李公亲启,漕折子已备。”
两个“李”。
一个是人名,一个是机构代称?
不对。
田文的眉头紧锁。
如果李鸿藻是受贿者,为什么密信里用的是“李公”而不是全名?
而且,底账上的涂改痕迹,有一种特殊的习惯。
田文盯着那团模糊的墨迹,突然想起了什么。
他想起汪廷珍写字时的习惯——每遇到“李”姓相关的条目,他总会多画一笔横,像是在掩饰什么。
而这份底账上的涂改,恰恰少了一横。
这意味着,经手人不是汪廷珍。
或者说,汪廷珍在模仿别人的笔迹,但他漏掉了这个细节。
田文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。
真相就在眼前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
“开门!户部查案!”
声音粗暴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。
是汪廷珍派来的人。
他们不再等待,直接动手了。
田文没有回答。
他知道,时间不多了。
他必须立刻做出决定。
是将证据藏起来,赌官差不敢翻箱倒柜?
还是主动迎上去,用那支朱笔做最后的搏命?
田文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。
乌云压顶,闪电在云层中翻滚,发出低沉的轰鸣。
雨,就要来了。
他忽然笑了。
既然躲不过,那就烧吧。
他抓起桌上的几本私人藏书——那是他多年积累的文人雅趣,也是他在京城清誉的象征。
《古文观止》、《陶庵梦忆》、《随园诗话》……
这些书,每一本都浸透了他的心血,也代表了他作为“清流”的身份。
他将这些书堆在一起,放在烛台旁。
然后,他拿起那支朱笔,在最后一本书的封面上,重重地划了一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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