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，江南的秋雨已带着透骨的凉意，顺着青瓦缝隙渗进武承嗣居住的偏院。
这里被称为“冷院”，并非因为地势低洼，而是因主家嫌恶其子残疾，刻意疏远，连炭火都按旁支子弟的标准配给，少得可怜。
武清婉披着一件素色斗篷，指尖捏着那枚从阿福处搜出的残页，脚步轻缓却坚定。
她没带太多随从，只让贴身丫鬟翠儿提着药箱跟在身后。
今日是宗族大祭的前一日，整个武府上下忙乱不堪，正是查探旧账的好时机。
推开柴门，一股陈腐的霉味混合着苦药气息扑面而来。
屋内昏暗，武承嗣正坐在轮椅上，对着窗棂发呆。
听见脚步声，他回过头，眼神空洞了一瞬，随即恢复平静。
“母亲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，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。
武清婉走到桌前，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医案和药渣。
这些是七年前的旧物，被随意丢弃在角落，无人问津。
“承嗣，”武清婉轻声开口，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讨论今日的菜单，“母亲想看看你当年的病案。”
武承嗣身体微微一僵。
他知道母亲在查什么，但他不敢问，也不敢动。
他只是低着头，手指紧紧抓着轮椅扶手，指节泛白。
“父亲说，那是意外。”
他低声说道，字句间透着一种认命的麻木。
“水太深，爹娘救我时，我也许已经……”
“也许？”
武清婉打断了他，声音依旧轻柔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，“若是意外，为何七年来，姜氏从未派人来探望？为何每年的忌日，她都要去祠堂磕头谢罪？”
武承嗣猛地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与痛苦。
他没想到母亲竟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武清婉不再看他，转身走向那张破旧的木桌。
桌上摆着几个破碎的药罐，里面残留着干涸的黑色药渣。
她戴上手套，拿起一个药罐，凑近鼻尖闻了闻。
除了常规的活血草药味，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、难以察觉的腥甜。
这种味道，不属于江南任何一家药铺。
她翻开最底层的医案，纸张脆黄，墨迹晕染。
主治大夫的字迹潦草，记录着：“坠湖受寒，经脉受损，需温补驱寒。”
看似寻常，但武清婉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行小字上。
那里有一处涂改痕迹，用的是朱砂。
朱砂在江南宗族中，通常用于标记错误或重要批注。
但这处涂改，掩盖的似乎是一个剂量数字。
原数字被划去，旁边用极细的笔触补上了一个新的数值。
那个数值，是致死量的三倍。
武清婉的心沉了下去。
如果当年投下的不是治病的药，而是致命的毒，那么这场落水，就不是意外，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。
她正准备将医案取下仔细比对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夫人！夫人不可！”
一个苍老却严厉的声音响起。
武老爷武震天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袍，脸色阴沉，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。
他的呼吸粗重，每走一步都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。
咳声在寂静的冷院里显得格外刺耳，像是在警告，又像是在掩饰某种慌乱。
武清婉动作一顿，缓缓放下手中的医案。
她转过身，向丈夫行礼，姿态恭敬，挑不出一丝错处。
“老爷，妾身只是来看看承嗣的病况，顺便整理旧物。”
她的声音平静无波，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。
武震天没有立刻回应，而是死死盯着桌上的那些残破医案。
他的眼神复杂，有愤怒，有心虚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“整理旧物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