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磬声起，沉闷得像是一口枯井投下了石子。
阮清婉跪在青砖上，膝盖下的寒意顺着骨缝往上爬，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神经。
她没动。
身前的长案上，《阮氏族谱》静静摊开。
那页纸已经被茶水浸透，边缘卷曲发黑，原本清晰的字迹此刻成了一团浑浊的墨晕。
但在那团墨晕之下，隐约透出几道极淡的灰痕。
那是药水显影后的痕迹，也是范仲卿费尽心机想要掩盖的真相。
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檀香和潮湿纸张混合的气味，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宗祠正殿内，数百名族人屏息凝神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团狼藉之上。
有人窃窃私语，有人面露不忍，更多人则在观望——看这位平日里端庄持重的正妻，今日究竟要闹出什么动静。
范仲卿站在侧后方半步的位置。
他穿着一身深青色锦袍，袖口绣着暗纹，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佛珠。
指尖轻轻转动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他的眼神看似虔诚低垂，实则眼角余光一直锁在阮清婉身上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轻蔑。
他知道阮清婉毁了族谱。
他也知道，这看似同归于尽的一泼茶，实则是一场豪赌。
赌的是“既成事实”能否被强行扭转。
“夫人。”
范仲卿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。
他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悲悯的笑意。
“祖宗基业，重于泰山。族谱乃家族之根，岂容儿戏？”
他向前迈了半步，语气中多了几分责备。
“夫人此举，虽说是为了查明真相，但却毁了祭祖大典的庄重。若是让外头那些闲杂人等知道，阮家正室因一时意气，毁损先祖遗泽，这脸面往哪儿搁？”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。
既占了道德高地，又扣上了“不敬祖宗”的大帽子。
周围的长老们纷纷点头。
赵长老捋着胡须，眯着眼道：“范管事说得是。清婉啊，你可知错？”
阮清婉缓缓抬起头。
她的脸色苍白如纸，唇色却红得惊心动魄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伸出右手，食指上套着一枚银质的指甲套。
那指甲套冰凉、锋利，在阳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。
她伸向案几上的族谱。
动作很慢。
慢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，又像是在拆卸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。
指尖触碰到那湿漉漉的纸面。
纸张发出细微的撕裂声。
“吱——”
这一声，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范仲卿眉头微皱。
他想伸手去拦，却被身旁的管家死死拉住衣袖。
他知道，此刻不能动手。
一旦动手，便是心虚，便是承认自己害怕阮清婉查出的东西。
阮清婉没有理会众人的惊呼。
她只是静静地用指甲套刮过那团墨晕的边缘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随着墨迹被一点点刮开，底下露出了一行极小的字。
那不是原本的族谱内容。
而是一行朱砂写就的批注。
字迹歪斜，显然是在慌乱中匆匆写下。
“丙申年三月，范氏代笔，赵老默许。”
全场哗然。
赵长老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，手中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。
“放肆！这是污蔑！”
他吼道，声音因为恐惧而有些变调。
范仲卿也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，阮清婉竟然连这种细节都留了下来。
或者说，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一步。
阮清婉停下动作，抬起眼，看向范仲卿。
她的语速极慢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，精准地钉入人心。
“范管事说得好。”
“祖宗之法，不可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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