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的风从宗祠高耸的窗棂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冬至前夜特有的湿冷。
祠堂内,长明灯的火苗被气流扯得忽明忽暗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,拉得细长而扭曲,像两只挣扎的鬼魅。
关婉没有动。
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目光落在案几上那本摊开的《田氏宗谱》上。
朱红色的墨迹尚未完全干透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黏腻的光泽,像刚凝固的血痂。
那是田守业强行修改过的地方——原本属于嫡孙关安的名字,被一道粗劣的朱笔圈去,旁边歪歪扭扭地添上了庶子田安世的名讳。
“夫君。”
关婉开口了,声音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铁板上,瞬间消融,却留下刺骨的寒意。
她缓缓抬起手,指尖悬在那行朱砂上方半寸处,并未触碰,只是让那股燥热的气息逼近皮肤。
“妾身记得,祖母在世时曾立下规矩:凡改族谱,必用陈年松烟墨,且需由族长与正妻共同验看印鉴。”
她的语速极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,才从齿缝间轻轻挤出来。
“可这朱砂……”
她微微偏头,似是在回忆,又似是在询问。
“色泽鲜亮,气味辛辣,分明是今日才研磨出来的‘赤金砂’。夫君为何不用祖制之墨,反倒用了这市井常见的急就章?”
田守业的手指猛地一颤。
他手中那串紫檀木佛珠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在这死寂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的眼神游移不定,不敢直视关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,额角渗出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,滴在深紫色的蟒袍领口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”
田守业强作镇定,声音却有些发紧,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他试图摆出长辈的威严,背着手,挺起胸膛,但那个动作因为身体的僵硬而显得滑稽可笑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为了赶在祭祖前完成修订!时间紧迫,哪里顾得上什么松烟墨!”
他结结巴巴地解释着,试图用慌乱掩盖心虚。
关婉垂下眼帘,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讥讽。
她向前迈了一步,靴底踩在冰冷的地砖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这一步,踏破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虚伪的平衡。
“时间紧迫?”
关婉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可是妾身听闻,这本族谱早在三年前便已封存入库,由老嬷嬷青姨亲自保管。若非今日有人强行开启,怎会突然需要修改?”
她的目光扫过站在阴影里的青姨。
那位年迈的陪嫁嬷嬷低着头,双手紧紧绞着袖口,指节泛白,一言不发。
她是当年协助田守业初拟族谱草稿的人,对此事负有间接责任。此刻的沉默,便是默认。
田守业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他没想到,关婉竟然连这个细节都查到了。
“闭嘴!”
田守业低喝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凶狠。
他上前一步,想要伸手去合上族谱,仿佛只要遮住那行字,就能遮住所有的罪证。
“祖宗家法不可违!如今族长伯庸公已经默许,这便是合法!你一个妇道人家,懂什么大局!”
他挥舞着手臂,试图用音量来压制关婉的冷静。
然而,关婉只是微微侧身,避开了他的触碰。
她的衣袖拂过案几边缘,带起一阵微风,将那行朱砂标记吹得更加清晰可见。
“大局?”
关婉抬起头,目光清冷如霜。
“夫君口中的大局,便是牺牲嫡系的正统,保全一个私生子的前程?便是让田家百年清誉,毁于一旦?”
她顿了顿,声音陡然降低,却更加锐利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