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前夜,酉时三刻。
关氏宗祠正殿内的空气沉得化不开。浓烈的沉水香混着陈旧纸张受潮后的霉味,像一层湿冷的油膜,糊在人的口鼻上。远处隐约传来更漏声,滴答,滴答,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的倒计时。
关婉跪在蒲团上,脊背挺得笔直,却显得单薄。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,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简单的玉簪,与这金碧辉煌、香火缭绕的祠堂格格不入。按照礼数,正妻应当坐在主位受祭,但她偏要亲自来整理供品。这是规矩里的缝隙,也是她给自己留的退路——若明日祭祖出了岔子,今日整理的供品便是她“尽孝”的铁证;若不出岔子,这也是她作为主母对宗族事务无可指摘的掌控。
“大夫人,您身子骨弱,这些粗活交给下人便是。”青姨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。这位陪嫁老嬷嬷手里捧着一盏温好的参汤,目光却死死盯着案几中央那本厚重的《田氏族谱》。
关婉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摆了摆手,声音极轻:“青姨,祖宗面前,岂能由着旁人代劳?若是让外人看了去,说我关家连这点孝心都守不住,岂不是笑话?”
她的语速平缓,不带丝毫情绪,却字字清晰。青姨抿了抿唇,最终将参汤放在一旁的矮几上,退至阴影中,不再言语。
案几上,那本被朱笔圈改的族谱静静躺着。封皮是暗红色的织锦,边缘已经磨损,露出底下泛黄的纸页。这本族谱三年前便已封存入库,按祖训,除非嫡系断绝或发生重大变故,否则不得启封重订。然而此刻,它就那样突兀地摆在最显眼的供案上,仿佛刚刚从某个不可告人的抽屉里取出,还带着未散的余温。
关婉伸出手,指尖悬在族谱上方一寸处。她没有立刻翻开,而是先看了看四周。两名身穿深紫蟒袍的家丁守在门口,腰间的佩刀寒光凛冽,眼神游移,不敢直视祠堂内的情形。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警告:这里不欢迎外人,也不欢迎真相。
就在这时,殿门被推开,一阵冷风卷着雪沫子灌了进来。
田守业走了进来。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蟒袍,胸前绣着精致的云纹,手里紧紧攥着一串佛珠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即便祠堂内温度不高,那股热意也掩盖不住他内心的焦躁。
“婉儿。”田守业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试图用长辈的口吻压住场面,“你在这里做什么?明日便是祭祖大典,你该好好歇息才是。”
关婉缓缓站起身,福了福身,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:“夫君放心,妾身只是来确认供品是否齐全。毕竟明日安世也要入祠受祭,一切皆需妥当。”
提到“安世”二字时,田守业的手明显抖了一下,佛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他快步走到案几前,伸手想要合上族谱,却被关婉抢先一步按住。
“夫君何必如此急切?”关婉抬起头,那双眸子清亮如冰泉,映着烛火,却毫无温度,“这族谱……似乎有些不对劲。”
田守业脸色一僵,眼神瞬间变得凌厉,但很快又掩饰过去,结巴道:“不、不对劲?哪里不对?这是……这是族长亲自过目,由我主持修订的新谱。安世虽是庶出,但才华出众,且……且为了平衡家族势力,理应……”
“理应什么?”关婉打断了他,语气依旧轻柔,却像钉子一样钉进田守业的耳膜,“理应让庶子顶替嫡孙的位置?还是说,夫君觉得关家的百年清誉,抵不过一个太学名额的分量?”
田守业猛地后退半步,手中的佛珠几乎要被捏碎。他环顾四周,压低声音吼道:“你胡说什么!安世是我田家的骨肉,血脉相连,为何不能入谱?你身为正妻,不思和睦,反倒在此挑拨骨肉,是想让全族看我们关家的笑话吗?”
“挑拨骨肉?”关婉轻笑一声,那笑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,显得格外凄凉,“夫君言重了。妾身只是好奇,这本三年前就已封存的族谱,为何会在今天突然多出这一圈朱砂?”
她伸出右手食指,指尖轻轻抹过族谱上那一行名字旁边的红圈。
那是田安世的名字。原本属于嫡长孙的位置,被强行挤到了下方,而田安世的名字旁,多了一个鲜红的朱砂圈。那朱砂色泽鲜艳,甚至带着些许粘稠感,显然墨迹未干。
关婉收回手,看着指尖上沾染的那一抹刺眼的红。那不是血迹,是朱砂,但在昏暗的烛光下,它看起来就像是一滴凝固的血泪。
“夫君,”关婉抬起眼,目光落在田守业那张因紧张而扭曲的脸上,“这朱砂的味道,怎么闻起来……有点腥?”
田守业的瞳孔骤然收缩。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味道。那是混合了劣质香料和某种特定草药的味道,是他为了掩盖修改痕迹,特意让人调配的“固色剂”。但他没想到,关婉竟然闻得出来。
“你……你懂什么!”田守业强作镇定,声音却有些发颤,“这只是普通的朱砂印泥!你莫要自己吓自己!”
“是吗?”关婉垂下眼帘,看着指尖的红痕,若有所思,“可妾身记得,祖母生前曾交代过,族谱乃家族之根,不可随意涂改。若有更改,需得全体族人签字画押,并焚香告祖。如今,只有夫君一人,连族长伯庸公都未曾露面,这族谱……真的合法吗?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利剑,直接刺中了田守业最脆弱的神经。
族长田伯庸默许了这次篡改,是因为他想通过庶子拉拢田守业的政敌。但这事绝不能公开,一旦曝光,田家在朝堂的根基就会动摇。田守业以为关婉只是个柔弱的妇人,只要稍加威逼利诱,便能让她闭嘴。可他忘了,关婉嫁入田家十年,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摆布的小姐。
“婉儿,”田守业深吸一口气,试图恢复冷静,“你若识相,就闭上嘴。明日祭祖,一切照旧。你若敢闹出事端,休怪我不念夫妻情分,以‘七出’之条将你休弃。到时候,你关家大小姐的名声,可就彻底毁了。”
威胁。赤裸裸的威胁。
关婉心中冷笑。她知道,田守业怕的不是她闹事,而是怕事情败露后,他失去一切。他并不爱庶子之母,只是利用她牵制关婉。而他真正恐惧的,是那个被他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——田安世的生母,并非普通妾室,而是当年田家内部斗争的牺牲品。
“夫君说得是。”关婉松开手,任由族谱摊开在那裡,“妾身自然不敢违逆夫君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门口那两个守卫,又看向田守业紧握佛珠的手。
“只是妾身想起,祖母临终前曾说,族谱若遭篡改,必遭天谴。夫君既然坚持要供奉此谱,那妾身便只能……”
关婉从袖中取出一方洁白的手帕,轻轻擦拭着指尖上的朱砂。一下,两下。那红色在手帕上晕染开来,像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。
“……亲手将这圈朱砂擦去,以示清白。”
田守业脸色大变:“你敢!”
“不敢。”关婉抬起头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,眼神却冷得像冰,“妾身只是不想让祖先看到污秽之物。夫君若是不放心,大可派人看着妾身。只是……”
她向前迈了一步,逼近田守业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
“只是夫君可知,这朱砂之中,掺了少许‘透骨粉’?若不及时清洗,沾到皮肤上,三日之内便会红肿溃烂。夫君手上的佛珠,怕是也快撑不住了吧?”
田守业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,果然发现掌心有一片隐隐的红肿。他惊恐地看向关婉,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。
关婉转身,走向案几旁的香炉。她将那块染红的手帕扔进香炉,看着它在火焰中迅速卷曲、变黑,最后化为灰烬。
“夫君,”关婉背对着他,声音平静无波,“明日祭祖,妾身会准时出席。至于这本族谱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,侧过头,余光瞥见田守业额头上再次渗出的冷汗。
“妾身会好好‘保管’的。毕竟,这可是关乎田家百年清誉的大事,不是吗?”
殿外,风雪渐大。更漏声再次响起,已是戌时初刻。
田守业站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他看着那本摊开的族谱,看着那个鲜红的朱砂圈,感觉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石头,咽不下,吐不出。
他知道,这场戏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