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的天光被厚重的乌云压得极低，贺家正堂内的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汪婉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是一株在暴雨前倔强生长的白兰。
她垂着眼眸，目光落在案几中央那张泛黄的田契上。
那是亡夫林氏的陪嫁田产，也是她生母留下的最后一点体面。
此刻，那纸页的一角已被撕去，参差不齐的纤维裸露在外，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某种暴力的掠夺。
贺氏就站在案几另一侧。
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织金褙子，袖口宽大，遮住了大半手腕，只露出两枚厚重的翡翠扳指。
那扳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油润光泽，随着她手指无意识的摩挲，发出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“婉儿。”
贺氏开口了，声音尖细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，“你哥哥刚过七，这府里上下都在看着你的规矩。”
她伸出戴着扳指的手指，轻轻点了点田契上的空白处。
那里原本该有汪婉的签字画押。
“签了吧。”
贺氏的语气平淡，却不容置疑，“这是贺家的规矩，也是孝道。你母亲出身低微，这点薄产若能并入正房账目，也算全了她一场母女情分。”
汪婉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的语速极慢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，斟酌了又斟酌。
“婆婆所言极是。”
她抬起眼，眼神清澈而无辜，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沉浸在悲痛中、对世事一无所知的寡妇，“只是这田契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指尖轻轻抚过田契右下角那处撕裂的痕迹。
“这字迹晕染之处，似乎有些不对劲。”
贺氏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她摩挲扳指的手指停滞在半空，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“哪里不对劲？”
贺氏的声音冷了几分。
汪婉缓缓站起身，提起裙摆，走到案几前。
她没有看贺氏，而是盯着那滴尚未完全干透的朱砂印泥。
那是刚才贺氏强行按上去的，意在逼她就范。
“婆婆请看。”
汪婉的声音轻柔，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冷静，“这朱砂之中，混入了草药汁液。寻常朱砂干燥后呈深红，但这滴印记边缘，却泛着一圈淡淡的绿色纹路。”
她抬起头，目光终于落在了贺氏的脸上。
“这不是普通的印泥，这是‘显影朱’。只有用特定的草药浸泡过的纸张，才能在遇到这种朱砂时，显现出底下的隐秘字样。”
贺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，右手紧紧攥住了左手的袖口。
“你懂什么？”
贺氏厉声道，“不过是受潮罢了！你一个未出阁的小辈，休要在这里信口雌黄！”
汪婉微微一笑。
那笑容里没有温度，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凉薄。
“婆婆息怒。”
她轻声说道，“妾身不懂这些药理，但妾身记得，亡夫生前曾提及，这显影朱是青衫账房先生周管家的私货。他说，唯有如此，方能防止有人篡改账目，私相授受。”
提到“周管家”三个字时，汪婉刻意加重了语气。
与此同时，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。
那是一张伪造的借据，上面盖着的，正是那枚锯齿状边缘、中间有着断裂剑纹的神秘图章。
这图章不属于贺氏，也不属于亡夫。
它属于那个一直在暗中操控这一切的青衫账房。
汪婉将借据轻轻放在田契旁边。
两张纸并排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