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的天光被厚重的乌云压得极低,书房内的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汪婉跪在青砖地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,只有指尖传来的凉意提醒着她此刻的清醒。
案几上,那张残缺的田契静静躺着。
被撕去的一角像是一道狰狞的伤口,暴露出林氏当年嫁妆的底细,也暴露了贺氏急于掩盖的亏空。
周管家站在侧旁,手里捧着一卷崭新的空白契书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他不敢看汪婉的眼睛,目光游移在贺氏那枚翡翠扳指和汪婉低垂的头颅之间,显得局促而卑微。
“婉娘。”
贺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慵懒。
她坐在太师椅上,暗红色的织金褙子衬得脸色愈发苍白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边缘。
那动作缓慢而规律,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兽,又像是在计算着某种得失。
“新契已拟好。”
贺氏指了指案上的白纸,“签了吧。这是贺家的规矩,也是你作为主母之位的体面。”
汪婉没有抬头。
她的视线落在田契那行朱砂写就的条款上。
墨迹未干,红得刺眼,如同林氏咽气时嘴角残留的血色。
“母亲。”
汪婉开口,语速极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。
“儿媳并非不愿签字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呼吸微不可察地加重了一瞬。
“只是这田契,少了一角。”
“若按残缺之物过户,日后宗族问起,或是债主查验,恐有瑕疵。”
“儿媳不敢拿亡夫的声誉冒险。”
贺氏的手指猛地一顿。
扳指与皮肤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在这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她眯起眼睛,审视着汪婉。
“瑕疵?”
贺氏冷笑一声,身体微微前倾,“你是说,本宫给的东西,有瑕疵?”
“儿媳不敢。”
汪婉依旧恭顺地伏着身子,声音却冷硬如铁。
“儿媳只是担心,若因文书不全,连累了母亲的清名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根针,精准地扎进了贺氏最隐秘的痛处。
公中账目亏空,急需这笔田产抵押给城西的赵员外。
若田契不完整,赵员外必生疑窦,届时不仅钱要不回来,贺氏多年经营的主母威信也会崩塌。
贺氏的脸色阴沉下来,眼底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被愤怒取代。
她站起身,走到汪婉面前。
高跟鞋般的绣鞋停在汪婉眼前,鞋尖沾着些许泥点,那是刚才暴雨将至时踩过的痕迹。
“汪婉,你不要以为撕去一角,就能要挟本宫。”
贺氏俯下身,双手撑在案几两侧,将汪婉困在阴影里。
“这宅子里,还没有本宫做不了的主。”
“你若不签,明日便以‘不孝’之名,将你赶出府门。”
“到时候,你生母留下的这点东西,连同你自己在贺家的立足之地,都将化为乌有。”
威胁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。
阿芷在一旁急得眼眶发红,想要上前,却被汪婉轻轻摇头制止。
汪婉缓缓抬起头。
她的脸上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。
她知道,贺氏是在虚张声势。
赶她出去容易,但要让宗族认可这个理由,需要时间。
而这段时间,足够她争取到翻盘的筹码。
但她不能一直僵持下去。
暴雨将至的气压低得人喘不过气,窗外的雷声滚滚而来,仿佛要震碎这座宅院的虚伪。
“母亲说得是。”
汪婉忽然松开了紧握的手掌。
掌心全是冷汗,但她握住了那张残契,将其推至贺氏面前。
“儿媳知错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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