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的日头被厚重的乌云吞没，书房内的光线昏沉如墨。
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，混合着未散的檀香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。
贺氏端坐在紫檀木案后，指尖那枚厚重的翡翠扳指，正一下、又一下地摩挲着边缘。
那动作极慢，指腹在温润的玉面上反复游走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汪婉垂眸跪在案前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却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她的目光看似落在地面青砖的纹路，实则余光死死锁住那张摊开的田契。
亡夫旧妾林氏的陪嫁田契。
此刻，它正静静地躺在案中央，泛黄的纸边微微卷曲，像是随时会碎裂的枯叶。
“婉娘。”
贺氏的声音冷硬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这雨要下了，你还要跪到什么时候？”
她停下摩挲扳指的动作，将手重重拍在案几上。
“签字吧。这是为了贺家的体面，也是为了你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能安心读书。”
汪婉没有立刻起身。
她缓缓抬起头，脸上挂着恭顺的笑意，眼神却清冷如冰。
“母亲说得是。”
她轻声应道，声音细若蚊呐，却字字清晰。
“只是……婉娘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，这田契过户，需得正房与继室共同见证，且印鉴需由主母亲自加盖方为有效。”
贺氏眉头微蹙，眼中闪过一丝不耐。
“本夫人就是正房，这印鉴自然由我盖。”
她伸手去拿桌上的官印，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冷的铜质底座，周管家便快步上前，双手捧起印泥盒。
“老夫人，这朱砂印泥有些干了，奴婢为您重新调一调。”
周管家的声音圆滑世故，脸上堆着讨好的笑。
他低下头，看似恭敬，实则用身体挡住了汪婉的视线。
汪婉心中一凛。
她知道，周管家收了林氏娘家的贿赂，想借此拖延时间，让田契上的漏洞无法当场被揭穿。
但她不能急。
越急，越容易露出破绽。
她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，悄悄向前挪了半寸。
宽大的衣袖滑落，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。
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田契的边缘，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折痕。
那是林氏生前留下的标记。
也是她唯一的筹码。
“周管家。”
汪婉忽然开口，语气轻柔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。
“这印泥的颜色，似乎比往日的深了些？”
周管家手中的动作猛地一顿。
他抬起头，脸上依旧挂着笑，眼底却是一片慌乱。
“大小姐说笑了，这朱砂乃是内务府特供，颜色向来如此。”
他说得笃定，手指却在微微颤抖。
汪婉没有反驳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目光落在那团暗红色的印泥上。
那颜色确实不对。
往日的朱砂鲜红透亮，而这团印泥，隐隐透着一股浑浊的暗紫。
就像是被掺了什么东西。
或者……这根本不是原来的印泥。
贺氏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，她眯起眼睛，盯着周管家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她的声音低沉下来，带着几分危险。
周管家吓得冷汗直流，连忙磕头。
“老夫人饶命！奴婢这就换！”
他慌乱地转身，想要去取新的印泥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惊雷炸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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