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时已到。
正厅内的鼓乐声骤然拔高,尖锐得像是能刺破耳膜。
阿宁跪在沈婉身侧三步远的地方。
膝盖下的金砖冰凉刺骨。
透过薄薄的裙摆,那股寒意顺着腿骨往上爬,一直钻进心里。
她低着头,视线只能看到自己膝前的那一小块地面。
那里铺着红色的地毯,绣着双喜缠枝莲。
花瓣边缘的金线有些磨损了。
就像这看似完美的沈家,内里早已腐朽。
阿宁的袖口紧紧贴着手臂。
那枚“沈氏宗祖之印”被一层软布包裹着,塞在袖袋的最深处。
硬物的棱角硌着她的腕骨。
每呼吸一次,都能感觉到那团冰冷的重量。
它在提醒她。
只要沈婉开口,或者刘嬷嬷再进一步,这枚印章就会成为定罪的铁证。
不仅仅是私藏禁物。
更是谋逆。
沈家先祖的印信,岂是旁支丫鬟可以触碰的?
“阿宁。”
身后传来一声轻唤。
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阿宁浑身一僵,立刻调整呼吸,换上一副恭顺的姿态。
她缓缓抬起头,看向沈婉。
嫡姐今日穿了一身织金的大红喜服。
凤冠上的点翠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。
沈婉的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。
眼角弯弯,温婉动人。
只有阿宁知道,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。
那是恐惧。
也是杀意。
沈婉微微侧头,嘴唇几乎不动地动了一下。
“手抖什么?”
她在问。
不是在关心她。
是在警告。
阿宁垂下眼帘,声音低柔:“奴婢惶恐,怕冲撞了贵人。”
“贵人?”
沈婉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短促,像是一根针扎进肉里。
“在这沈府,谁才是贵人,你心里要有数。”
话音刚落,司仪高声唱道: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阿宁随着沈婉一同起身。
动作行云流水,挑不出一丝毛病。
但她能感觉到,沈婉的手指正有意无意地蹭过她的手背。
指尖干燥,粗糙。
带着一股陈旧的帕子气味。
那是沈婉随身携带的那块旧帕子。
上面染着洗不掉的血腥气。
阿宁没有躲。
她任由那只手划过自己的手背。
像是在试探温度。
又像是在确认某种联系。
二拜高堂——
沈家的长辈们端坐在高位上。
那些苍老的面孔隐藏在阴影里。
看不清表情。
但阿宁能感觉到,无数道目光像蜘蛛网一样,密密麻麻地罩下来。
他们在看新娘。
也在看她这个陪嫁丫鬟。
尤其是刘嬷嬷。
那个刚才在鞋面上停留了三息的女人。
此刻,她站在列祖牌位旁,手里捏着一串佛珠。
眼神阴鸷。
死死地盯着阿宁的袖口。
阿宁心中冷笑。
三息的时间,足够她看清鞋底灰尘的形状。
也足够她判断出,刘嬷嬷是否真的起了疑心。
刘嬷嬷没有说话。
但这沉默比质问更可怕。
她在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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