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，天光未亮。
沈府的主院已是一片肃杀。
温玉跪在温婉闺房的青砖地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是一根被拉满的弓弦。
她的指尖还残留着昨夜灰烬的余温，那撮《和离书》烧尽后的焦黑粉末，仿佛嵌进了指甲缝里，怎么洗也洗不掉。
此刻，她面前摆着大姐温婉的晨妆匣。
紫檀木的匣子沉甸甸的，透着股奢靡的寒气。
温玉低着头，视线习惯性地落在温婉绣鞋的鞋尖上。
那是一双正红色的千层底，绣着并蒂莲，针脚细密，却透着一股子急切的炫耀意味。
“温玉。”
温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，却依旧娇嗔，“把那只景泰蓝的花瓶拿来。”
温玉身子微微一颤。
她知道那只花瓶。
那是盛京出了名的珍品，釉色如冰，价值连城。
更重要的是，那是沈清舟昨日送进沈府的聘礼之一，摆在正厅最显眼的位置，意在向世人展示沈家对新妇的重视。
“大小姐，”温玉低声开口，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落叶，“那花瓶乃世子爷所赠，若是今日便动用了……怕是不合规矩。”
温婉冷笑一声。
她并未看温玉，只是对着铜镜梳理着头发，镜中的面容娇艳欲滴，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。
“规矩？”
温婉转过身，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温玉的脸，“在这沈府，世子爷的话就是规矩。他既然送了来，便是给我用的。你不过是个陪嫁丫鬟，也配教我做事？”
温玉沉默。
她没有辩解，只是缓缓起身。
动作很慢，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尘埃。
她走到窗边，那里果然放着一只巨大的景泰蓝花瓶。
瓶身冰凉，触感坚硬，像是一块无法融化的寒冰。
温玉双手捧起花瓶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她能感觉到花瓶底部传来的重量，那是沈家颜面的重量，也是温婉心中那团无名火的引信。
“放下吧。”温婉淡淡道，“我要插花。”
温玉将花瓶放在案几上。
就在她的手指即将松开的那一瞬间，温婉突然伸出手，看似无意地碰了一下瓶身。
花瓶晃了晃。
温玉心头一跳，本能地想要稳住。
然而，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沉稳，有力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。
沈清舟来了。
温玉的手猛地收紧，却因为紧张，反而让花瓶彻底失去了平衡。
“啪！”
一声脆响，炸裂开来。
精美的瓷片四散飞溅，有的落在地上，有的划破了温玉的手指。
鲜血瞬间涌出，滴落在那些洁白的瓷片上，红得刺眼。
温玉僵在原地，血液顺着指尖滑落，染红了那一小片区域。
她不敢抬头，只能看着地上的碎片，脑海中一片空白。
温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，随即又转为愤怒。
她指着温玉，声音尖锐：“你！你是故意的！”
温玉没有说话。
她缓缓抬起头，视线越过温婉的肩膀，落在了门口的那个人身上。
沈清舟一身玄色喜服，面容清冷如霜。
他没有看温婉，也没有看地上的碎片。
他的目光，直直地落在温玉流血的手指上。
那双深邃的眼睛里，没有任何波澜，就像是在看一件死物。
“世子爷……”温婉惊慌失措地喊道，“这花瓶……”
沈清舟终于开口。
他的语调平稳无波，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既然手不稳，”他淡淡道，“便去掌事房领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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