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梆子声还没敲完，裴府后院的灯火已熄了大半。
唯有裴慎之的书房还亮着。
那盏羊角灯挂在窗棂内，光影被窗纸滤得昏黄而压抑，像是一头蛰伏在暗处的兽，吐着浑浊的鼻息。
闵婉跪在书房外的青石板上。
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，寒意顺着裤管往上爬，钻进了骨缝里。
她手里捧着一只托盘，上面放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，热气袅袅，却驱不散周遭凝滞的死寂。
这是大婚当日，最不合时宜的时刻。
按照规矩，新娘子正在正厅接受族老训诫，而新郎裴慎之，应当在新房或祠堂忙碌。
但他偏要躲进这书房，仿佛那里有什么比家族颜面更紧要的东西，需要他亲自看守。
闵婉垂着眼眸，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。
指甲掐进掌心，渗出一丝血腥味。
她在等。
等一个机会，一个能让那封休书从“死证”变成“活棋”的机会。
阿福站在书房门口，背对着她，如同一尊铁铸的门神。
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屋内，侧脸线条冷硬，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主子说了，今日忙乱，不许任何人打扰。”
阿福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，平淡无波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。
闵婉没有抬头，只是将托盘微微向前递了半寸。
“回管事哥哥的话，”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地，“小姐吉服上的盘扣松了一根，奴婢奉命来取主子的私印，以便盖上‘免罚’的印记，免得冲撞了贵客。”
这是一个谎言。
一个拙劣、荒谬，却又在裴家严苛礼教下无法被轻易驳回的谎言。
裴家的规矩森严如铁，任何与婚礼相关的瑕疵，都必须由家主亲笔盖章确认无误，才能算作“天意”，而非人为疏忽。
若是真的松了扣子，不盖印，便是对祖宗的不敬；若是盖了印，便说明家主知晓此事，且默许了这种“小过”。
阿福沉默了片刻。
他在权衡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，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蝴蝶效应。
但他终究还是让开了半步。
“只准一盏茶的功夫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走向侧廊，脚步声渐远。
闵婉的心脏猛地一跳，随即又缓缓沉入谷底。
她知道，阿福不是信了她，而是怕麻烦。
对于裴慎之来说，此刻的任何干扰，都是对他掌控力的挑衅。
他宁愿冒一点风险，也要维持表面的秩序。
闵婉深吸一口气，起身，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。
一股浓烈的墨香混合着陈年檀木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书房内昏暗凌乱。
案几上堆满了各类公文和账册，其中夹杂着几封未拆封的家书。
裴慎之坐在案后，背对着门口。
他换下了大红喜服，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，身形清癯，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阴鸷。
他的手边，捏着那块温热的玉佩。
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面上的纹路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那动作机械而重复，像是在安抚某种躁动的情绪，又像是在掩饰内心的焦灼。
闵婉屏住呼吸，脚步轻得像猫。
她没有靠近案几，而是径直走向了角落里的炭盆。
那里放着一个铜制的暖手炉，是裴慎之惯用的物件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