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，天光未亮。
裴府正厅的琉璃瓦上结了一层薄霜，寒气顺着地砖的缝隙往里渗。
闵婉跪在拜垫上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
她低着头，视线所及之处，只有那件繁复厚重的正红嫁衣下摆，绣着百子千孙图的金线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。
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和浓烈的脂粉味，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。
司仪的声音高亢而尖利，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帷幔：
“吉时已到——”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裴慎之身着大红喜服，面容清癯，站在嫡姐身侧。
他手里紧紧捏着一块温热的羊脂玉佩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他的眼神阴鸷，目光并没有落在身旁的新娘身上，而是死死盯着前方的虚空，仿佛在压抑着什么即将喷涌而出的暴怒。
闵婉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沉重得像是在敲鼓。
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卷薄薄的纸张。
粗糙的纸边摩擦着掌心，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感。
那是休书。
也是裴慎之今晚最大的噩梦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裴慎之与嫡姐转身，面向高座上的赵氏。
赵氏端坐在太师椅上，脸上堆满了笑意，但眼角眉梢却透着一股子精明与算计。
她今日穿得极尽奢华，满头珠翠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碰撞声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就在两人弯腰的瞬间，裴慎之的手猛地抖了一下。
那块温润的玉佩从他指间滑落，“啪”地一声摔在地上，碎成了两半。
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全场宾客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。
赵氏的笑容僵在脸上，眉头微蹙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悦。
裴慎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，他不敢抬头去看赵氏的眼神，更不敢去捡那块玉佩。
因为他知道，此刻任何一点差错，都可能引爆那个埋藏已久的秘密。
他的手在身侧剧烈颤抖，连茶盏都拿不稳，冷汗顺着额角滑落，浸湿了喜服的领口。
他不敢抬头看一眼那封信，因为那封信就在闵婉的袖中，就在他眼皮底下。
“主君？”
赵氏压低声音，语气中带着警告。
裴慎之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喉间的腥甜，低声回道：
“母亲，无碍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，像是砂纸磨过桌面。
“只是……心绪稍乱。”
闵婉跪在一旁，垂着眼眸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她看得很清楚，裴慎之的恐惧并非来自玉佩，而是来自那张纸。
这张纸，从妆匣底层被摸到，到夹进嫁衣内衬，再到险些被长辈查验，最后被他遗落在书房案头。
如今，它终于要见光了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