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房的铜镜前，脂粉气浓得化不开，像一层黏腻的膜，糊住了所有人的口鼻。
嫡姐裴婉端坐在太师椅上，背脊挺得笔直，仿佛那身翟衣不是衣裳，而是一道枷锁。
翠儿站在她身后，手里攥着一把金剪刀，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“这领口怎么这么紧？”翠儿抱怨着，指尖用力扯了扯翟衣的后领，“小姐，这针脚也太实诚了些，勒得人脖子疼。要不奴婢拆几针，透透气？”
闵婉跪在屏风阴影里，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参汤，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回翠儿姐姐的话，”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，却字字清晰，“这是夫人特意交代的‘压胜’习俗。”
翠儿动作一顿，转头瞪了她一眼：“什么压胜？我嫁妆单子上的规矩可没这一条。不过是件衣服，还要搞这些神神鬼鬼的？”
“夫人说，大婚当日，新妇如舟，需以重针固本，方能载动夫家福泽。”闵婉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如水，甚至带着几分虔诚的愚钝，“若此时拆开内衬，便是破了风水，折了姑爷的官运，也损了小姐的命格。”
翠儿愣了一下，手里的剪刀差点掉在地上。
在大周朝，婚嫁之事最忌破绽。尤其是这种关乎“运势”的说法，虽然听着荒谬，但若是出了岔子，谁担得起这个责任？
“你……”翠儿咬了咬牙，还想说什么。
屏风外传来赵氏尖锐的声音：“好了没有？吉时将至，莫要磨蹭！”
翠儿脸色一变，狠狠剜了闵婉一眼，最终没敢再动那领口的针脚，只是嘟囔道：“晦气东西，净会拿些虚话来唬人。”
她悻悻地退后一步，继续整理裴婉头上的珠钗。
闵婉垂下眼帘，掩住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。
她当然知道那是虚话。
所谓的“压胜”，不过是她为了保住那封休书，临时编造的谎言。
但她赌对了。
裴慎之厌恶原配，赵氏迷信家族颜面，而翠儿胆小怕事且急于求成。
这三者结合，便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，将她刚刚植入的危险，牢牢锁死在翟衣的夹层之中。
裴婉感到脖颈处的布料摩擦着皮肤，有些发痒。
她透过铜镜，看着身后那个低眉顺眼的丫头。
闵婉跪得极稳，脊背微弓，像一只随时准备献祭的羔羊。
“闵婉。”裴婉忽然开口，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奴婢在。”闵婉立刻应声，头埋得更低。
“你方才说的‘压胜’，是你自己想出来的？”
“是。”闵婉回答得干脆，没有丝毫犹豫，“奴婢见那针脚松散，恐有脱落之虞，便想着用旧法加固，以免冲撞了喜气。”
裴婉沉默了片刻。
她想起婚前那几日，裴慎之阴鸷的眼神，还有那张被揉皱又展开的休书残片——那是她无意中瞥见的。
她以为裴慎之已经处理干净了。
原来，并没有。
或者说，有人比她更早察觉到了危险。
“做得好。”裴婉淡淡地说道，语气中听不出喜怒，“既是为了吉兆，便不必多言。今日之后，此事烂在肚子里。”
“奴婢遵命。”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