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天光，灰白得像一块洗不净的旧帕子。
秦府后宅静得可怕。
连喜鹊都不敢叫。
方婉跪在苏氏闺房的青砖地上。
膝盖早已麻木。
她低着头，视线落在面前那只紫檀木的大妆奁上。
那是姐姐苏氏的嫁妆。
也是今日晨省前，必须最后清点一遍的物件。
按照规矩，陪嫁丫鬟要随主子在旁伺候。
整理妆奁，是她的差事。
也是她唯一能靠近那个秘密的地方。
朱砂印泥盒。
昨晚秦绍书案上的那一只。
它并没有留在秦绍那里。
而是被赵嬷嬷收走了。
说是“新妇初嫁，不宜见凶器”，便从秦绍处移到了苏氏的闺房，暂存于妆奁底层。
方婉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不是因为冷。
是因为兴奋，和恐惧。
她伸出手指，轻轻抚过妆奁的铜锁。
锁是开着的。
赵嬷嬷故意留了个缝隙。
像是在钓鱼。
方婉屏住呼吸。
指尖探入缝隙。
触碰到了一层柔软的丝绸内衬。
底下，是硬邦邦的木盒。
就是它。
朱砂印泥盒。
第一章时，它沾着血渍，藏在妆匣夹层；第二章，被方婉擦净，贴身藏着；第三章，在迎亲队伍的颠簸中，被体温焐热；第四章，混入拜堂的喜烛泪里，模糊了轮廓；第五章，在新房的帐幔间，留下了指纹；第六章，在秦绍的书案上，盖下了那个无法撤销的私印。
如今，它回到了这里。
回到了苏氏的手边。
或者说，回到了赵嬷嬷的掌控之中。
方婉的手指勾住了木盒的边缘。
轻轻一拉。
木盒滑出一半。
露出暗红色的盖子。
那股熟悉的、令人作呕的腥甜味，顺着缝隙钻了出来。
不是普通的朱砂味。
是混合了苦杏仁，以及……某种陈旧腐朽气息的味道。
方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味道，和昨夜苏氏身上的安神香，一模一样。
但更浓，更烈。
像是有人把当年的秘密，重新研磨成了粉。
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盒盖的那一刻——
“啪。”
一声脆响。
一只枯瘦的手，按住了木盒。
力道极大。
指甲几乎嵌入方婉的手背。
方婉猛地抬头。
赵嬷嬷站在她身后。
那张布满皱纹的脸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阴森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死死盯着方婉。
眼神里没有惊讶。
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。
就像看着一只偷食的猫。
“嬷嬷。”
方婉垂下眼。
声音轻得像烟。
“小姐说，这印泥盒有些歪斜，我想扶正些。”
赵嬷嬷没动。
她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方婉感到手背一阵刺痛。
“扶正？”
赵嬷嬷终于开口。
声音沙哑，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傲慢。
“这是大小姐的陪嫁。”
“岂是你一个丫鬟能动的？”
方婉咬住嘴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