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府后宅，静得可怕。
白日里那场倾盆大雨，把空气里的闷热洗去大半，却把潮湿和寒意渗进了青砖地缝里。
方婉贴着墙根走。
她穿一身素色粗布衣裳，头戴斗笠，手里攥着那枚朱砂印泥盒。
盒子冰凉。
贴着手心，像一块冻硬的肉。
这是她在妆匣夹层里摸到的东西。
第一章时，它沾着血渍，像是刚从一个垂死之人的指尖滑落。
第二章，她用袖口擦净，藏在贴身衣物里，体温焐热了它，也焐热了她心里的杀意。
第三章，迎亲队伍喧闹，它随着她的呼吸起伏，在喜服内衬下沉默。
第四章，拜堂时，它混入喜烛的泪水中，见证了一场虚伪的圆满。
第五章，在新房帐幔间，它留下了指纹，那是苏氏绝望前的最后挣扎。
现在，第六章。
它要回到源头。
回到那个决定她命运的地方。
秦绍的书房在后院最深处。
平日里禁地，今日却是唯一的生门。
方婉避开巡逻的丫鬟婆子，像一道影子，滑过回廊。
风穿过窗棂，发出呜咽声。
像是有人在哭。
又像是有人在笑。
书房窗户半掩。
里面没有点灯。
只有月光透过云层，惨白地洒在案几上。
门锁完好。
但窗户没关严。
留了一道缝。
刚好容一人侧身而过。
方婉心头一紧。
是陷阱？
还是邀请？
她没有犹豫。
翻窗而入。
落地无声。
屋内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
混合着墨汁的气息。
这是秦绍的味道。
温润，却让人窒息。
方婉屏住呼吸。
目光迅速扫过四周。
书架、屏风、挂画。
一切如常。
唯独那张紫檀木书案。
上面摊开着一本账册。
旁边放着一个镇纸。
还有……那个朱砂印泥盒。
它不在袖中。
它在桌上。
方婉猛地捂住胸口。
那里空空荡荡。
刚才还在的盒子，不见了。
谁拿走了？
秦绍？
还是……其他人？
她一步步靠近书案。
脚步轻得像猫。
手指颤抖着伸向那本账册。
账册翻开的那一页，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。
都是秦府历年来的仆役。
买命钱。
封口费。
方婉的目光定格在最后几行。
那里有一个名字。
方德。
她的父亲。
字迹潦草。
像是被人强行按上去的。
旁边盖着一个红印。
鲜红刺眼。
像是刚刚干涸的血。
方婉的手指触碰到那个红印。
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。
这不是普通的私章。
这是秦家家主的私印。
也是当年处理丑闻时，用来确认身份的印记。
苏氏说，这张纸条不是丑闻。
是身世。
是让她消失的方法。
但现在，方婉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。
父亲的名字。
秦家的私印。
这意味着什么？
意味着父亲不是被动的受害者。
他是共谋者。
或者……被迫的共谋者。
方婉感到一阵眩晕。
她一直以为，父亲是为了保护她才把她送进方家，再嫁入秦家做陪嫁。
原来，这是一场交易。
用她的命，换父亲的命。
或者是，用她的清白，换秦家的声誉。
“看来，姑娘比我想象中，还要大胆。”
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。
从阴影里传来。
方婉浑身僵硬。
缓缓转过身。
秦绍站在门口。
他换下了大红吉服。
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。
腰间玉佩撞击，发出清脆声响。
眼神温和。
嘴角带着一丝笑意。
像是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。
“秦相公。”
方婉低声说。
声音极轻。
像是在试探对方的底线。
“你早就知道我会来？”
秦绍走进屋。
脚步从容。
每一步都踩在方婉的心跳上。
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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