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更漏声，沉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石头，压在崔婉的心口。
窗外的雨彻底停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屋檐下残存的滴水声。滴答。滴答。节奏缓慢，却每一声都敲在神经末梢上。
施珩动了。
衣料摩擦的窸窣声，在死寂的偏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那声音很轻，像是猫爪划过丝绸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，却让崔婉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。
她没有睁眼。
呼吸压得极低，胸腔随着每一次吸气微微起伏，像是在伪装沉睡中的平稳。
直到那股熟悉的、混合着龙涎香与冷冽气息的味道逼近。
脚步声停在了她的榻边。
没有立刻动手，也没有说话。
只是站着。
像一座沉默的山，笼罩下来，遮蔽了所有的光线。
崔婉的手指在锦被下蜷缩起来。指甲再次掐进掌心，这一次，她连痛觉都屏蔽了。
她在等。
等那个致命的试探。
施珩并没有急着叫醒她。
他似乎在欣赏猎物落入陷阱前的最后挣扎，又或许，只是在整理自己的心绪。
过了许久。
久到崔婉以为他会就这样站到天亮。
一只修长苍白的手，伸到了她的面前。
指尖夹着一枚玉蝉。
正是她昨夜藏匿秘密的那一枚。
“醒了？”
他的声音沙哑，带着刚醒时的微哑，听不出喜怒。
崔婉睫毛颤了颤，缓缓睁开眼。
眼底是一片恰到好处的迷茫与惺忪。
她看着那只手，看着那枚沾着他体温的玉蝉，嘴角勾起一抹温顺的笑意。
“夫君。”
她轻声唤道，声音软糯，带着一丝未散的睡意，“妾身……可是做噩梦了？”
施珩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垂眸看着她，眼神幽深如潭，倒映着她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。
然后，他将玉蝉轻轻放在床头的小几上。
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清脆，冰冷。
“不必装了。”
他说。
四个字，轻飘飘地落下，却重若千钧。
崔婉的心猛地一缩。
但他接下来的动作，却出乎意料地平静。
他转身，走向另一侧的榻边，开始穿戴晨起所需的衣物。
玄色的中衣，外罩月白常服。
动作一丝不苟，从容不迫。
仿佛刚才那句揭穿的话，只是一句无心的呓语。
崔婉坐起身，理了理凌乱的鬓发。
她的目光落在小几上的玉蝉上。
玉蝉表面光滑，但在晨光微熹中，她看见那凹槽深处，似乎有一抹极淡的墨迹残留。
那是昨晚雨水渗入后，干涸的痕迹。
也是那张“和离书草稿”留下的最后证据。
施珩转过身，手里拿着一把玉梳，对着铜镜梳理长发。
镜中的他，眉眼清俊，神色淡漠。
“今日是大妇回门的日子。”
他一边梳头，一边随口说道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，“父亲让我去前院迎客。你随我一同去吧。”
崔婉心头一跳。
正妻回门。
这是施家最隆重的礼仪之一。
按照规矩，正妻娘家人到来，作为妾室的她，必须行跪拜大礼，端茶递水，全程不得有误。
这是一场公开的羞辱，也是一场公开的审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