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。
雨势未减，反而更烈。
狂风卷着雨点，像无数细小的石子砸在窗纸上，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。
偏房内一片死寂。
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，溅起一点微弱的火星。
崔婉跪坐在妆匣前。
膝盖早已麻木，寒意顺着骨缝往上爬。
她不敢回头。
身后那张大床上，施珩的呼吸声均匀绵长。
看似沉睡。
但崔婉知道，他在装睡。
或者说，他在等。
等她露出破绽。
刚才那一幕太过凶险。
雨水毁了草稿上的字迹，却没能毁掉施珩眼中的审视。
他让她带印泥。
那不是在提醒回门礼数。
是在警告。
警告她不要试图掩盖什么。
警告她，那张纸虽然湿了，但他记得上面写的是什么。
或者，他手里还有另一份。
崔婉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，混合着墨汁散发的苦涩气息。
这味道让她胃里一阵翻腾。
但她必须动起来。
不能留痕迹。
任何关于这张草稿的痕迹，都是催命符。
她伸出手指，指尖冰凉，微微颤抖。
那半张湿透的草稿还摊在掌心。
纸页已经软烂，墨迹晕染开来，像一团化不开的乌云。
“若我……”
只有这三个字，因为墨水较浓，尚且清晰可辨。
其余部分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黑斑。
崔婉盯着那三个字。
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，几乎要撞碎肋骨。
诅咒？
还是求救？
如果是诅咒，诅咒的是谁？
如果是求救，又是向谁求救？
正妻林氏是病逝的。
大夫的诊断书写得清清楚楚：心疾突发，药石无灵。
施家上下，无人有异议。
连施珩都表现得悲痛欲绝，亲自披麻戴孝，守灵七日。
可如果……
如果林氏并非病死呢？
如果这张草稿，是林氏留下的最后证物？
崔婉闭上眼，强迫自己冷静。
现在不是纠结含义的时候。
当务之急，是处理掉这东西。
烧了？
不行。
灰烬会被发现。
撕碎？
也不行。
碎片依然能拼凑出残存的文字，而且燃烧后的气味会引来翠儿，甚至可能惊醒施珩。
藏起来？
藏在哪里？
妆匣已经搜过一遍。
衣服夹层？
太危险。
一旦被发现，就是私藏丈夫私密信件之罪，足以被休弃，甚至送入官府。
崔婉的目光落在桌角的一盏铜灯上。
灯油将尽，烛泪堆积如山，形状扭曲如凝固的血块。
她忽然想起一个法子。
一个极险，但也极隐蔽的法子。
她伸出手，拿起那半张湿漉漉的草稿。
纸张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。
她将草稿对折，再对折。
直到它变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小块硬块。
然后，她拿起桌上那枚用来镇纸的玉蝉。
玉蝉温润，表面光滑。
崔婉用袖口擦去玉蝉底部的灰尘。
那里有一个极浅的凹槽，原本是用来镶嵌宝石的，可惜工匠失误，宝石脱落，只留下这个坑洞。
她将那块小小的、湿透的纸团，塞进那个凹槽里。
纸团太小，刚好填满。
她用指尖用力按压，确保它不会掉落。
然后，她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银簪。
银簪尖锐。
她小心翼翼地将簪尖探入凹槽边缘，轻轻拨动。
利用簪身的弧度，将周围的漆皮微微掀起，覆盖住凹槽口。
动作极轻，极慢。
生怕发出一点声响。
窗外的雷声轰然炸响。
崔婉浑身一僵，屏住呼吸。
心跳如鼓。
良久，雷声远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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