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。
雨势未减，反而更烈。
狂风卷着雨点，如无数细碎的冰雹砸在窗棂上。
发出“噼啪”的声响，像是有人在窗外急切地叩门。
偏房内，烛火被风压得极低，几乎要熄灭。
只剩下一豆昏黄的光晕，勉强照亮床榻前的一方天地。
崔婉跪坐在铺着软垫的地上。
她的膝盖早已麻木，却不敢挪动分毫。
怀里紧紧揣着那张从妆匣底稿中抽出的纸。
纸面还带着妆匣内层陈年的霉味，以及……干涸的血腥气。
施珩侧卧在另一张榻上。
背对着她，呼吸均匀绵长。
看似沉睡，实则如绷紧的弓弦。
崔婉知道，他并未睡熟。
他在等。
等她露出破绽，等她因恐惧而颤抖，等她主动开口解释。
但她不能动。
也不能说话。
只能借着昏暗的光线，借着窗外雷声掩护，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草稿。
这是她唯一的筹码。
也是她通往真相的唯一路径。
纸上的字迹是施珩的亲笔。
墨色浓重，笔画凌厉，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暴戾。
前半部分，是她之前匆匆一瞥所见的片段。
关于林氏的不贤，关于施家颜面的受损，关于和离的必要。
那些字句冷硬如铁，像是在审判一个罪人。
但真正让崔婉心惊肉跳的，是后半部分。
那里有一行字，被某种深褐色的液体涂抹过。
起初，她以为是墨迹未干时的失误。
直到她用指尖轻轻摩挲，才发觉那并非普通的墨渍。
那是血。
混合着朱砂印泥的血。
正妻林氏死前，曾握过这张纸。
或者，施珩是在林氏死后，用她的血，完成了这最后的涂抹？
这个念头让崔婉浑身发冷。
她屏住呼吸，将纸张凑近烛光。
光线微弱，照不透那团深褐色的阴影。
她需要更亮的光，更需要看清那被掩盖的字迹。
然而，窗外的雨越下越大。
一阵疾风刮过，窗纸发出一声脆响。
紧接着，一滴冰冷的雨水顺着窗缝渗入。
精准地落在了草稿的边缘。
崔婉心头一跳。
她想移开纸张，却不敢动作太大。
生怕惊动了隔壁榻上的人。
那滴雨水很快洇开，像是一朵盛开的黑色花。
墨迹遇水，开始晕染。
原本清晰的字迹变得模糊不清。
尤其是那被血迹覆盖的部分，更是迅速化开，变成一团混沌的灰黑。
崔婉咬紧牙关，手指微微颤抖。
她必须在那团污渍彻底扩散之前，看清剩下的内容。
她伸出左手，指尖轻轻捏住纸张的一角。
右手则虚拢在烛台上方，试图挡住可能飘来的湿气。
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。
离施珩的脚边越来越近。
甚至能闻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檀香，混合着深夜特有的阴冷气息。
这是一种危险的距离。
只要施珩翻身，或者伸出一只手，就能轻易将她制住。
但他没有动。
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，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。
崔婉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她将纸张平铺在膝头，利用烛火的摇曳，调整角度。
光斑在纸面上跳跃。
那一团被雨水和血迹浸湿的区域，边缘正在缓慢扩大。
字迹正在消失。
就像林氏的生命一样，不可挽回。
“若我……”
前面的半句话，因为墨迹晕染，已经难以辨认。
只能依稀看出“若”字的轮廓，以及后面几个残缺的笔画。
是“若我死”？
还是“若我亡”？
亦或是……“若我归”？
每一个猜测，都指向不同的结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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