闷雷在头顶滚过,像是一口倒扣的巨钟,震得窗棂微微发颤。
崔老夫人卧房里,空气粘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。
檀香燃了一半,灰烬堆积在铜炉里,散发着一种陈腐的甜腻气味,混合着窗外暴雨将至的土腥气,让人胸口发闷。
方婉跪在蒲团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,袖口挽起一截,露出纤细却苍白的手腕。
那上面还缠着昨日为了暂缓转移木箱而故意勒出的淤痕。
“新妇,”崔老夫人的声音从太师椅的方向传来,带着久病之人的沙哑,却字字如刀,“你可知罪?”
方婉垂眸,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。
“儿媳不知。”
她的语调平缓,听不出丝毫波澜,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。
赵嬷嬷站在一旁,手里捏着一块湿漉漉的帕子,眼神轻蔑地扫过方婉苍白的侧脸。
“装什么糊涂!”赵嬷嬷尖着嗓子,阴阳怪气地讥讽,“老夫人问的是,为何让你请来的外姓医官,敢在正院行医?这可是犯了大忌!”
方婉没有抬头。
她知道,这不是关于规矩的问题。
这是关于那口紫檀木箱的问题。
沈氏的箱子被强行送入正院后,就像一块烫手的山芋,又像是一颗定时炸弹。
崔老夫人怀疑箱子里藏着通敌的证据,想要毁掉它,却又不能明着动手,以免落下个苛待亡妾、不守宗法的把柄。
于是,她需要方婉犯错。
只要方婉失了体面,或是触怒了长辈,这箱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被“清理”掉。
方婉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冷笑。
“儿媳身体不适,太医说需静养。”方婉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“恰逢沈家远亲途经此地,略懂医术,便请他来看看脉象,以免误了病情。若因此冲撞了母亲,儿媳愿领罚。”
“领罚?”
崔老夫人手中的核桃转得更快了,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,像是骨骼摩擦的声音。
她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,死死盯着方婉。
“你倒是孝顺,连死人的亲戚都请进门来了。”
老夫人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,那是捕猎者看到猎物落网时的神情。
“既然请了,那就让本夫人看看,你这‘病’,究竟是不是装的。”
方婉心中一紧。
但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。
“是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,沉重而杂乱。
几个粗使婆子抬着一口黑沉沉的紫檀木箱走了进来。
箱子很大,占据了半个房间的空间。
箱身上的云纹已经磨损,铜锁锈迹斑斑,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阴冷气息。
这就是沈氏的陪嫁。
第一章它被抬入正院门口;第二章它停在廊下滴水檐下;第三章它被强行推入正厅中央;第四章它被打开第一层;第五章它的夹层被撬开;第六章它彻底碎裂,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。
而现在,它再次回到了这里。
只是这一次,不再是试探,而是审判。
赵嬷嬷指挥着婆子将箱子放在方婉面前。
“新妇姑娘,”赵嬷嬷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语气中带着挑衅,“老夫人说了,这箱子里的东西晦气,留不得。你若是不想让它再出现在崔府,不如现在亲手毁了它。”
方婉看着那口箱子。
木纹粗糙,触感冰凉。
她能感觉到,箱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那是沈氏留下的最后一点尊严,也是她手中唯一的筹码。
“儿媳不敢。”方婉淡淡说道,“沈姐姐的东西,虽已故去,但也是崔府的一部分。毁了它,便是毁了崔府的颜面。”
“颜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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