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后的老城区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。
阮青推开“停云”面馆的玻璃门时,鞋底沾满了泥水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立刻去擦。
目光越过门槛,落在了隔壁那家名为“花语”的花店门口。
那里有一束白色的雏菊,被塑料纸裹得严严实实。
那是她刚才在小雅惊慌失措的目光中,硬着头皮买下来的。
小雅此刻正躲在柜台后面,眼神躲闪,不敢看阮青,也不敢看对面的崔先生。
她的脸颊还泛着未退的红晕,手指紧紧攥着围裙的一角。
她在害怕。
怕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心事被撞破,更怕这突如其来的暴雨,打乱了所有精心维持的平静。
但阮青顾不了那么多。
她必须做点什么。
那双整齐收进抽屉的竹筷,此刻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。
它们代表着一种界限,一种安全的、互不打扰的距离。
可今天,这道界限破了。
崔先生坐在老位置上,背脊依旧佝偻,像一张拉满后松弛下来的弓。
他没有点面。
只是低着头,看着桌面上那道浅浅的划痕。
那是多年前某个客人不小心留下的,早已磨平了棱角,却还在。
阮青走到他对面坐下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束雏菊。
花瓣上还带着雨滴,晶莹剔透,像是刚洗过脸的孩子。
白色,是告别,也是新生。
她把花轻轻放在桌上,推到了崔先生面前。
“给您的。”
阮青的声音很轻,像是一阵风吹过风铃。
崔先生的身体微微一颤。
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错愕。
随即,那层厚厚的冰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他伸出那只布满陈旧烫伤疤痕的手,指尖悬在半空,犹豫了片刻。
最终,他还是接过了那束花。
动作笨拙,甚至有些僵硬。
就像他这个人一样,习惯了防御,却不擅长接受善意。
阮青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花抱在怀里,仿佛抱着一个易碎的梦。
她注意到,他的另一只手一直紧紧攥着那个信封。
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。
那个信封里装的,到底是什么?
为什么能让一位退休的心理医生,在失去妻子后,依然无法原谅自己?
这个问题像一根刺,扎在阮青的心里。
她想知道答案。
不仅仅是为了好奇,更是为了确认,自己是否真的走进了这个男人的内心。
而不是仅仅作为一个旁观者,隔着玻璃看他表演悲伤。
“林婉……”
崔先生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。
这一次,声音不再空洞,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质感。
像是在咀嚼一块坚硬的石头。
阮青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催促,也没有安慰。
她知道,有些话,只能由他自己说出来。
或者说,只有在这个特定的时刻,在这个充满泥土味和花香的空气里,他才敢说出来。
崔先生深吸了一口气,胸腔起伏了一下。
然后,他缓缓展开了那个信封。
纸张已经有些皱巴,边缘磨损,显然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。
他从里面抽出了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。
展开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间写下的遗言。
「如果你忘了我,请别忘了好好吃饭。」
这是林婉留给他的最后的话。
不是责备,不是控诉,甚至没有一句关于死亡的描述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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