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厨的水龙头没关紧,滴答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阮青拧开热水,蒸汽瞬间升腾起来,模糊了镜子上方那盏昏黄的灯泡。
她拿起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毛巾,浸湿,拧干。
动作很轻,像是在对待某种易碎的瓷器。
这是面馆的老规矩。
每逢暴雨,若是有客人被淋透了身子进来,她都会准备这条毛巾。
不是为了清洁,是为了让人从那种狼狈的潮湿中抽离出来,找回一点干燥的体面。
崔先生就坐在前厅那张靠窗的桌子旁。
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而下,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斑。
他低着头,肩膀微微耸动,像是承受着某种无形的重量。
那双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上,水珠正一滴接一滴地砸在桌面上,晕开深色的痕迹。
阮青端着毛巾走过去。
她的脚步很轻,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几乎被雨声吞没。
当她走到桌边时,崔先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。
他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。
那是本能反应。
就像受惊的小兽,试图缩回自己的壳里。
他没有抬头,只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脊背抵住了椅背。
那双布满陈旧烫伤疤痕的手紧紧攥着筷子,指节泛白。
“擦擦吧。”
阮青的声音很轻,像是一阵风吹过树叶。
她没有把毛巾直接塞到他手里,而是轻轻放在了桌面上。
就在那些水渍旁边。
白色的棉布与深色的木纹形成鲜明的对比,干净,温暖,带着刚烘干后的余温。
崔先生的目光落在毛巾上。
那里没有热气,却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。
他想拒绝。
理智告诉他,这种过度的关怀是一种冒犯。
过去的日子里,没有人会用这样温柔的方式触碰他。
更多的是指责,是疏离,是看着病人时那种冷漠的专业距离。
直到那场医疗事故发生,直到妻子在那间冰冷的病房里闭上眼睛。
所有的温暖都变成了锋利的刀片,割裂了他与世界最后的联系。
他害怕这种温度。
害怕一旦接受了这份好意,就会想起那些再也无法挽回的瞬间。
他会失控。
会哭出声来。
会在众目睽睽之下,像个孩子一样崩溃。
所以,他选择沉默。
选择用退缩来保护仅剩的尊严。
空气凝固了几秒。
只有窗外的雨声,越来越急,越来越响,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淹没。
阮青没有催促。
也没有收回毛巾。
她就站在那里,静静地等着。
眼神里没有探究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平静的接纳。
仿佛在说:没关系,你可以慢慢来。
或者,你不需要来。
时间在沉默中流淌。
崔先生的呼吸逐渐平稳了一些。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对面那把空椅子。
椅子上什么都没有。
但那里曾经坐过一个人。
一个总是笑着给他添汤的人。
那个笑容,此刻清晰地浮现在脑海,刺痛了他的眼眶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中的筷子。
那是竹制的,纹理粗糙,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。
这一周以来,这双筷子见证了他的挣扎,也记录了他的孤独。
今天,它们沾上了汤汁,又被推远,最后被他重新拿起。
而现在,它们安静地躺在碗边,等待着下一次使用。
或者,等待被清洗。
阮青的目光落在那双筷子上。
她知道,崔先生需要的不是言语上的安慰。
他需要的是确认。
确认自己还活着,确认还有人愿意陪他坐在这里,哪怕只是沉默地坐着。
确认这份孤独,并不是一种罪过。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双竹筷。
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。
然后,她拿起筷子,走向后厨。
“我去把它们洗干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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