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前的气压低得让人胸闷。
老城区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铅灰色,云层压得很低,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。街角的“停云”面馆里,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,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。
阮青擦完最后一张桌子,抬头看向门口。
崔先生还坐在那张长椅上。
他没有撑伞,只是把灰色的夹克领子竖起来,遮住了半张脸。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,在地面上砸出细小的水花。他面前的桌子上,空空如也。
那碗阳春面已经凉透了,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。但他没有动筷子,也没有离开。
他只是坐着,像是在等待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雨停,又像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。
阮青放下抹布,指尖微微发凉。
她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透明密封袋。那双刻着“安”字的旧竹筷静静地躺在里面,干燥、整洁,却透着一股生疏的冷意。那是她刚刚洗净擦干收进去的,按照她的规矩,它们应该被遗忘在这里,直到主人需要时再来取回。
但崔先生显然不打算遵守这个规矩。
或者说,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规矩。
阮青深吸了一口气,推开后门,走进了厨房。
锅里的余温还在,但她没有再点火。她拿起一双新的竹筷,在手里摩挲了两下。这双筷子是店里备用的,质地普通,没有任何花纹,只有最朴素的原木色。
她走到门口,推开了玻璃门。
风瞬间灌了进来,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即将降雨的腥气。
小雅还没下班,此刻正躲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,听到动静抬起头,看见阮青走出来,眼睛立刻亮了。
“青姐!你要出去吗?天气预报说半小时后有大暴雨!”小雅压低声音喊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,“隔壁花店的老陈刚才发消息问我要不要一起走……”
阮青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她的目光越过小雅,落在崔先生的背影上。老人的肩膀缩得很紧,整个人像是一块被风雨侵蚀多年的礁石,沉默而坚硬。
阮青绕过收银台,走向门外。
小雅愣了一下,随即捂住嘴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,然后是某种心照不宣的促狭。她没有再说话,只是默默地低下头,假装继续看手机,但耳朵却竖了起来。
阮青走到长椅旁,停下脚步。
崔先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身体僵硬了一瞬,但没有回头。
阮青没有说话,只是拉开他对面的椅子,缓缓坐下。
椅子腿摩擦地面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在这暴雨将至的寂静中,显得格外清晰。
崔先生的背脊绷得更紧了。
他没有转头,喉结滚动了一下,像是咽下了什么难以言说的东西。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料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那些陈旧烫伤留下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阮青从口袋里掏出那双新拿出来的竹筷,轻轻放在桌面上。
筷子落在木板上,发出“哒”的一声轻响。
这一声很轻,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。
崔先生终于转过头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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