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两点四十五分。
风铃响过之后,弄堂里的雾气似乎更浓了。
施念没有立刻转身去擦柜台。
她站在原地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洗得发白的抹布。
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。
像是在安抚某种躁动不安的情绪。
石伯最后那个眼神,像一根细小的刺,扎进了她的视网膜。
不是困惑。
是狡黠。
像一只看透了一切却故意不说破的老猫。
他指向那扇后门。
那扇挂着生锈铁锁、积满灰尘的后门。
那里通向面馆的后院杂物间。
也是施念为自己准备的“避难所”。
或者,用更准确的话来说——那是她逃避现实的藏尸地。
施念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面条发酵的微酸味,混合着深秋特有的潮湿水汽。
这种味道让她感到窒息。
也让她清醒。
如果石伯知道那里有什么。
如果那枚荷包蛋不仅仅是食物,而是一把钥匙。
那么,这扇门,或许早就该开了。
她放下抹布。
拿起柜台旁那串沉甸甸的钥匙。
金属冰凉,硌得掌心生疼。
这疼痛让她觉得真实。
不像那些电话里温柔却尖锐的催促声。
不像父母寄来的那些从未拆封的信函。
施念走向后门。
脚步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东西。
身后的厨房炉火还在咕嘟作响。
蓝色的火焰舔舐着锅底。
汤还在熬。
时间还在走。
但她必须停下来。
面对那个被自己刻意忽略的真相。
钥匙插入锁孔。
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在寂静的午后,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。
施念转动钥匙。
锈迹斑斑的锁芯发出艰涩的摩擦声。
像是老旧关节在抗议。
终于,锁开了。
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长鸣。
灰尘在透过高窗射入的光柱中飞舞。
像是一场微型的雪崩。
施念推开门。
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那是纸张发霉的味道,混合着干燥剂受潮后的淡淡腥味。
杂物间很小。
堆满了杂物。
但在最显眼的位置,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信封。
信封上没有邮票。
只有鲜红的印章。
“催款单”。
“律师函”。
以及那些来自老家的信件。
每一个信封上,都写着同一个地址。
同一个名字。
施念的目光落在那摞信件上。
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这里还有另一个角落。
那里放着一个行李箱。
银色的拉杆已经有些褪色。
箱子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机票行程单。
目的地:昆明。
日期:下个月。
旁边还散落着几份简历。
打印纸的边缘已经卷曲。
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修改的痕迹。
从“资深行政助理”到“自由撰稿人”。
再到最后的空白。
那是她为自己准备的退路。
是她在这个城市里,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
只要拉开这个箱子。
只要穿上那双准备好的运动鞋。
她就可以离开。
离开这家面馆。
离开石伯。
离开所有让她感到压力的关系。
就像石伯指给她看的那样。
逃离。
施念伸出手。
指尖触碰到行李箱冰冷的金属表面。
那一瞬间,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。
不是因为恐惧。
而是因为一种被窥视的羞耻感。
石伯看见了。
他一定看见了。
那个狡黠的眼神背后,藏着怎样的洞察?
他是在嘲笑她的虚伪吗?
还是在怜悯她的懦弱?
“施小姐。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施念浑身一僵。
猛地回头。
石伯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。
他没有进来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灰色的中山装被风吹得微微鼓起。
他的手里捏着那张折好的纸巾。
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倒映着施念苍白的脸。
和身后那片狼藉的“退路”。
施念张了张嘴。
喉咙干涩。
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她想解释。
想说这只是普通的杂物。
想说这和她无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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