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两点零五分。
施念站在柜台后,手里攥着那块洗得发白的抹布。
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熬汤的余温。
深褐色的牛骨汤在不锈钢桶里静默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。
像是一层凝固的时间。
她抬起头,看向门口。
卷帘门半拉着,漏进几缕深秋惨淡的光。
弄堂里的风卷着枯叶,拍打在水泥地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两点十分。
石伯没有出现。
施念并没有着急。
她转身走向灶台,拿起一个瓷碗。
碗底已经擦得锃亮,映出头顶昏黄的灯泡。
她熟练地抓起一把细面,抖散,放入沸水中。
面条在翻滚的水中舒展,像是一条条白色的鱼。
水开了,她关小火。
从冰箱里拿出一枚鸡蛋。
蛋壳上还带着冷藏后的水汽。
她在碗沿轻轻一磕。
蛋清滑入锅中,迅速凝固成一朵洁白的云。
蛋黄圆润饱满,悬浮在中心,金黄得有些刺眼。
这是今天的“秘密”。
也是这六章以来,唯一没有消失的东西。
前五次,它被吃掉、被碎裂、被掩盖、被拒绝。
这一次,它完整地卧在碗底,等待着被看见,或者被无视。
施念将煮好的面捞起,沥干水分。
面条根根分明,挂着透明的汤汁。
她将面铺在碗里,压实。
然后,小心翼翼地用勺子托起那枚荷包蛋。
动作很轻,生怕碰碎了那层脆弱的蛋白。
它将稳稳地落在面条之上。
不搅拌,不破坏。
就这样静静地躺着。
就像石伯此刻的状态。
沉默,完整,却摇摇欲坠。
两点十二分。
门口的风铃响了。
不是风。
是有人推开了门。
施念抬起眼皮。
石伯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那件灰色的中山装,衣领竖得高高的。
手指关节粗大,指缝里还嵌着一点没洗净的黑泥。
他的背比上周更驼了一些。
像是背负着某种看不见的重物。
他没有看施念。
径直走到靠窗的那张桌子旁。
坐下。
低头。
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十秒。
没有寒暄,没有问候。
只有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。
施念端着那碗面走过去。
脚步放得很轻。
她将碗轻轻放在桌面上。
“趁热吃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问天气。
石伯没有动。
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微微颤抖。
过了许久,他才伸出手。
拿起筷子。
夹起一根面条。
送入口中。
咀嚼。
吞咽。
动作机械而缓慢。
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履行的仪式。
施念站在一旁,看着他的侧脸。
皱纹很深,皮肤松弛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碗里的面,却没有焦点。
他在看什么?
是面,还是别的什么?
石伯吃了三口面。
突然停住了。
他放下筷子。
手伸进口袋。
掏出一个旧怀表。
表壳已经磨得发亮,玻璃蒙子裂了一道细纹。
他拇指摩挲着表盖上的纹路。
眼神变得空洞。
“几点?”
他问。
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木头。
施念愣了一下。
“两点十五分。”
她说。
石伯摇了摇头。
“不对。”
他说。
“还没到三点。”
施念皱眉。
“现在是两点十五分,石伯。”
石伯固执地摇头。
“我要等三点。”
“三点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。
“三点……煤气会关。”
施念的心猛地一紧。
记忆中的那张餐巾纸浮现出来。
“谢谢,我忘了关煤气。”
原来,那不是感谢。
那是求救。
或者是忏悔。
在这个混乱的时间线里,三点是一个节点。
一个关于生存的节点。
石伯被困在了那个忘记关火的时间里。
无论现实是几点,他的意识都在等待那个可能的灾难发生。
或者,等待那个灾难过去。
施念没有反驳。
她没有说“已经过去了”,也没有说“邻居帮过你了”。
她知道,对于阿尔茨海默症患者来说,逻辑是无效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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