施念没有动。
她站在柜台后,手里那块洗得发白的抹布还攥在掌心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空气里弥漫着红油辣椒呛人的香气,混合着老汤浓郁的肉味,却盖不住石伯身上那股陈旧的、类似樟脑丸的味道。
那是时间腐烂的气息。
石伯坐在靠窗的那张旧木桌旁,背脊挺得很直,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枯枝。
他刚才问的那句话,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,激起的涟漪还未平息,水面就已恢复了死寂。
“你爸……以前也爱吃辣吗?”
这句话没头没尾。
施念知道,他在叫错人。
或者,他根本分不清眼前这个穿着围裙的年轻女人,和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影子。
但施念没有纠正他。
也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轻轻放下手里的抹布,绕过柜台,走到石伯对面坐下。
动作很轻,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平衡。
石伯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。
他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,焦距努力地在施念脸上停留。
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,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那道深深的划痕。
一下,又一下。
仿佛在抚摸一段逝去的时光,又像是在寻找某种安全感。
“阿姨。”
石伯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孩童般的试探。
“这里……冷吗?”
施念愣了一下。
她看着老人颤抖的嘴唇,看着他眼角尚未干涸的泪痕。
那一刻,她明白了。
他不是在问她爸的事。
他是在问自己。
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,在这碗逐渐变凉的面条旁,他感到寒冷。
那种寒冷不是来自深秋的弄堂,而是来自内心空洞的回响。
“不冷。”
施念轻声说。
她的声音很软,像是一团温热的棉花,慢慢填进石伯周围的空隙。
“面馆里有火,暖和。”
石伯低下头,看着碗里剩下的红油汤汁。
那块鲜红的印记,依然刺眼地停留在他的衣襟上。
他伸出手指,想要去擦,却又停在半空。
最终,他只是把手收回袖子里,紧紧握住。
“我忘了关火。”
石伯喃喃自语。
这句话他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。
施念的心猛地一紧。
这就是邻居报警的原因。
这就是他独自生活,却随时可能陷入危险的真相。
但他不说。
他用沉默筑起高墙,用挑剔掩饰恐惧,用尊严掩盖狼狈。
现在,这道墙裂开了一道缝。
施念没有追问。
她知道,有些伤口不能揭得太快。
她只是静静地坐着,陪着石伯,陪着这段破碎的记忆。
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。
淅淅沥沥的水滴敲打在玻璃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屋内的蒸汽缓缓上升,又在半空中消散。
施念注意到,石伯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
那种濒临崩溃的急促感,随着那句没说完的话,慢慢沉淀下去。
他不再看虚空中的某一点。
而是重新看向了面前的空碗。
碗底,原本卧着的那枚荷包蛋,已经不见了。
在上一章里,那枚完整的荷包蛋裹着红油,被石伯吃得干干净净。
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油脂,附着在瓷碗的内壁上,泛着冷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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