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。
雨还没停。
江南的秋雨，像一层洗不掉的灰浆，糊在“归处”面馆的玻璃窗上。
程姐推开后门，手里攥着那把用了十年的黑伞。
她没有撑开伞，而是直接走进雨里。
不是为了看天，是为了去取一样东西。
收银台内侧玻璃上的那张湿纸巾，已经被雨水洇得几乎透明。
上面的字迹——“妈走了”，原本是用黑色签字笔写的，此刻墨迹晕染开来，像是一滴干涸的血，又像是某种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这是第五章结束时，程姐整理旧物时翻出的它。
那时上面多了一滴泪痕，是林默留下的，还是她自己的，没人说得清。
今天，它必须消失。
不是扔掉。
扔掉太轻贱，也太平庸。
对于林默这样把自己活成幽灵的人来说，遗忘需要一种仪式感。
一种体面的、安静的、不被打扰的告别。
程姐戴上橡胶手套，指尖隔着乳胶，轻轻抠下那张湿纸巾。
纸纤维已经软化，变得脆弱不堪。
她把它折叠起来。
动作很慢，很轻，像是在对待一个熟睡的孩子。
折成一只小小的船。
没有折痕锋利如刀，只有圆润的弧度。
然后，她走向后厨通往街道的那扇小窗。
窗台外侧，积着一层浅浅的水洼。
那是昨晚暴雨留下的痕迹，浑浊，冰冷，带着城市角落特有的铁锈味和尘土气。
程姐蹲下身。
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她将那只纸船，轻轻放入水中。
水波荡漾。
纸船晃了晃，稳住身形。
它浮在水面上，很小，很白，在那片浑浊的黑水中，显得格格不入，却又异常坚定。
程姐看着它。
眼神里没有悲伤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十年前，丈夫也是在一个雨天失踪的。
那时候她也想哭，想喊，想把整个世界都砸碎。
但她没有。
她只是每天准时开店，煮面，擦桌子。
她用忙碌填满了每一个缝隙，用油烟味掩盖了血腥味。
为什么她能撑过来？
因为她知道，活着的人，不能跟着死去的人一起沉下去。
纸船开始移动。
顺着水流，缓缓向下水道口的格栅漂去。
那里有一个铁栅栏，横亘在出口处。
纸船撞了一下栅栏，卡住了。
程姐伸出手指，隔着玻璃，轻轻推了一下。
纸船翻了个身，终于滑了过去。
消失在黑暗的铁栅之后。
没有了。
彻底没有了。
程姐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水渍。
转身回到店里。
拉开卷帘门。
“哗啦”一声。
嘈杂的人声涌进来。
油条的香气，豆浆的热气，邻居们的寒暄。
世界重新转动起来。
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九点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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