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前的空气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棉絮，沉甸甸地压在老城区的头顶。
霍青站在陈伯家那扇斑驳的木门前，手里攥着那束玫瑰。
花瓣已经有些发蔫，带着泥土腥气和死亡的腐朽感，贴在他的掌心，凉意顺着掌纹渗进血液。
他原本以为，只要修好这扇总是卡住的门，就能顺理成章地跨进去，跨过这三年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层薄冰。
门轴生锈的声音，像某种迟缓的叹息。
霍青抬起手，指尖触碰到掉漆的门把手时，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不是冷，是紧张。
这种紧张源于一种他从未承认过的恐惧——害怕推开门后，里面空无一人。
连续三次缺席的面碗，打破了霍青赖以生存的日常秩序。
每周三傍晚，看着那个佝偻的身影坐在对面，小口小口地吃面，是他确认自己还活着的锚点。
今天，锚丢了。
“霍老板。”
身后传来一声轻响。
霍青没有回头，但他知道是谁。
范姨的花店就在街角，她似乎闻到了这股即将倾盆的雨气，也闻到了霍青身上那股不合时宜的、想要强行介入他人生活的焦躁。
“门坏了可以找师傅，”范姨的声音尖锐，像剪刀剪断花枝，“别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霍青没理她。
他的目光落在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昏黄灯光上。
那里有光，说明有人。
但那个人，似乎在拒绝他。
霍青深吸一口气，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干涩。
“陈伯，”他对着门板开口，声音低沉，平稳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，“我带了工具。”
门内沉默了片刻。
接着，是一阵沉重的摩擦声。
像是有人在用身体死死抵住门板。
霍青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听到了陈伯沙哑的声音，隔着厚重的木门，显得模糊而遥远。
“不用修。”
陈伯说。
“修好了，你也进不来。”
霍青皱眉。
这句话逻辑不通。
门修好了，才能进。
除非，陈伯想表达的，不是物理上的阻隔，而是心理上的拒斥。
“我只是来看看你。”霍青说，语气依旧简短，“周三没来吃面，我不放心。”
“担心什么？”
陈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，苦涩得像泡过苦茶的茶叶。
“担心我死了？还是担心没人给你做那碗寡淡的面？”
霍青握紧了手中的玫瑰茎秆，刺扎进指腹，带来一阵清晰的痛感。
这痛感让他清醒。
他意识到，陈伯在指责他。
指责他用“修门”这种功利且具体的行为，来掩盖他不敢面对内心怯懦的事实。
霍青不想被看穿。
或者说，他还没准备好被看穿。
“我想看看屋里。”霍青说，语调微升，“有些东西，可能需要整理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
陈伯的回答斩钉截铁。
“这里很乱。不适合客人。”
霍青沉默。
雨点开始砸在瓦片上，发出噼啪的声响，像是在催促，又像是在倒计时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，屏幕亮起，显示着下午四点。
距离陈伯最后一次出现在面馆，已经过去了整整六个小时。
在这六个小时里，霍青去了花店。
他推开了范姨的花店门。
风铃清脆作响，满室都是玫瑰的香气，浓郁得让人窒息。
但货架上，属于陈伯的那一束，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范姨锐利且审视的目光。
她手里拿着剪刀，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霍青的脸。
“他不在。”范姨说，语气冷淡，“我也没见到他。”
霍青当时就愣住了。
如果陈伯不在花店，也不在面馆，那他去哪了？
为什么连最后一束迟到了三十年的玫瑰，都没有送到？
那种空虚感瞬间反扑，比之前的担忧更猛烈。
它撕开了霍青一直维持的体面伪装，露出了底下那个同样孤独、同样渴望连接的灵魂。
现在，站在这扇门前，霍青终于明白陈伯那句“修好了你也进不来”是什么意思。
陈伯怕的不是陌生人闯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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