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洗刷过的清晨，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土腥味。
霍青提着那只修好的录音机，另一只手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热汤。
瓷碗底下垫着厚厚的毛巾，热气透过布料渗进他的掌心，烫得有些发慌。
他站在陈伯那扇掉漆的木门前。
门缝里透出一股陈旧的霉味，混合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死寂。
就像这栋老楼的心脏，已经停止了跳动，只剩下冰冷的躯壳。
霍青抬起手，指节悬在半空，迟迟没有落下。
他想起了昨晚那张泛黄的照片。
照片上，年轻的母亲笑得明媚，而陈伯站在她身侧，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那句「对不起，秀兰。也对不起，阿青妈。」像一根刺，扎在他的喉咙里。
秀兰是谁？
为什么母亲会对一个陌生的老人说出对不起？
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思绪，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重。
但他不能退。
退缩意味着承认自己是个懦夫，承认那份建立在谎言之上的日常秩序，比谎言本身更脆弱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抬手叩响了门环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，显得格外突兀。
没有人回应。
只有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声音，一滴，又一滴。
霍青等了许久，久到以为里面真的空无一人。
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，门锁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咔哒声。
门开了条缝。
陈伯那张苍老的脸出现在阴影里。
他的头发凌乱，眼窝深陷，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眼。
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，透着一股颓败的气息。
“我不需要面。”
陈伯的声音沙哑，带着一种决绝的冷漠。
“我也不需要任何人打扰我的告别。”
他说得很慢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石块。
霍青握紧了手中的碗沿。
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“这不是面。”
霍青低声说道，语调平稳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“是汤。您昨天没吃饭。”
陈伯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那层坚硬的冷漠外壳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冰冷。
“拿走。”
他伸手想要关门。
动作迟缓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霍青没有躲闪。
他用脚抵住了门板。
那双常年揉面、布满老茧的手，稳稳地撑住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。
“开门。”
霍青说。
只有一个词。
简短，有力，不容拒绝。
陈伯愣住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人。
霍青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只是那双眼睛，黑沉沉的，像是一口深井，让人看不透底。
那种眼神让陈伯想起了很久以前，有人也是这样固执地挡在他面前，不让他走向悬崖。
“你不懂。”
陈伯喃喃自语，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。
“我老了。我快要死了。我想安静地走。”
“你不是要死。”
霍青打断了他。
“你只是在害怕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尖锐的刀，瞬间剖开了陈伯精心伪装的平静。
陈伯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要反驳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霍青向前迈了一步。
肩膀撞开了陈伯的手臂。
门彻底打开了。
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扑面而来，夹杂着玫瑰花的腥甜气息。
那是陈伯房间里特有的味道。
霍青走了进去。
房间很暗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
只有角落里的一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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