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厨的排气扇还在嗡嗡作响。
声音很吵,像要把这周五晚高峰残留的疲惫都搅碎。
崔婉站在操作台前,手里攥着那把磨得发亮的汤勺。
勺柄上有一道陈年的划痕,那是三年前沈念打翻碗时留下的。
她没擦那道痕。
就像她没擦掉心里的那层灰。
“老板娘,再加份面。”
老陈的声音从大厅传来,带着几分夸张的急切。
他嘴里塞满了葱花,含糊不清地嚷嚷。
“今天这雨下得邪乎,心里堵得慌,得吃口热的顺顺气。”
崔婉没回头。
她知道老陈在说什么。
也知道他在看谁。
那个角落里的灰色连帽衫,依旧背对着大厅。
背微驼,像一座沉默的山。
沈默坐在那里。
面前摆着两碗面。
一碗在他手边,热气腾腾,红油浮在表面,像一团凝固的火。
另一碗,空荡荡地摆在对面。
那是给沈念留的。
也是给那个从未出现的周三留的。
崔婉转身,走向后厨深处。
她打开冰箱,取出一瓶新的辣油。
瓶身冰凉,贴着她的掌心。
这是第三个月的第三个周三。
也是她坚持给沈默加辣油的第九十一天。
以前,她从不问为什么。
直到今天,沈默那句“你记得她怕辣吗”,像一根刺,扎破了这层薄薄的默契。
她拧开瓶盖。
红油顺着瓶口缓缓流出。
粘稠,浓烈,带着花椒和辣椒混合的辛辣香气。
这一勺,比平时多了一倍。
不是出于习惯。
而是出于一种近乎报复的试探。
如果沈念真的怕辣。
那么这勺多余的辣油,就是沈默这三年来无声的忏悔。
也是他对自己残忍的惩罚。
崔婉端着面碗走出后厨。
脚步很轻。
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,被雨后的潮湿空气吸收殆尽。
她走到柜台前。
看了一眼正在低头刷手机的沈默。
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动作机械而僵硬。
眼神空洞,聚焦在一个并不存在的点上。
仿佛整个世界,都隔着那层玻璃屏幕。
崔婉没有说话。
她将那碗新煮好的面,轻轻放在沈默面前的桌上。
瓷碗碰撞桌面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沈默的手指顿住了。
他没有抬头。
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今天的,”崔婉的声音平淡,听不出任何起伏,“味道不对。”
沈默的肩膀微微一颤。
他终于抬起头。
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里,此刻盛满了警惕和困惑。
他看着那碗面。
看着那层厚厚铺开的红油。
像看着一个陌生的敌人。
“哪里不对?”
他问。
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崔婉拿起旁边的筷子,夹起一根面条。
面条上挂着厚厚的红油,晶莹剔透,却透着危险的色泽。
“太辣了。”
她说。
“人怕辣,是因为痛觉神经太敏感。”
她放下筷子,双手撑在柜台上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但有些人,宁愿痛,也不愿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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