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把整条老街泡得发胀。
雨水顺着面馆褪色的雨棚滴落,砸在水泥地上,溅起浑浊的水花。
店里空无一人。
只有老陈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攥着一张湿透的报纸,眉头拧成死结。
“这鬼天气。”老陈嘟囔着,把报纸揉成一团,又展开,“封路了。地铁停运,公交改道。那个穿灰帽衫的要是今天不来,怕是要淋成落汤鸡。”
崔婉没接话。
她站在柜台后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口袋里的纸巾。
粗糙的纹理摩擦着指腹,带来一种真实的刺痛感。
那张写着“对”字的纸巾,像一块烧红的炭,烫着她的胸口。
沈默离开时的眼神,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。
不是愤怒,也不是失望。
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。
他留下那半碗面,留下那句没说出口的道歉,也留下了一个巨大的、沉默的空洞。
周三。
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日子。
也是她坚持给隔壁空座加辣油的第三个月。
以前,她以为那是习惯。
现在,她觉得那是某种未完成的仪式。
如果沈默不再来,这个仪式就会断裂。
而她受够了这种悬在半空中的状态。
“婉姐,要不歇业吧?”老陈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,“这雨下得,连野猫都不出门。那个程序员要是真有诚意,雨停了再来也不迟。”
崔婉摇了摇头。
“他不是一般人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,却笃定。
老陈撇撇嘴:“一般人不一般人的,能填饱肚子就行。我这葱花都快放馊了,再没人来,我就自己煮了吃。”
他说着,伸手去抓案板上的小葱。
动作夸张,带着惯有的聒噪。
但崔婉知道,老陈是在帮她找话题,分散她的注意力。
她走到门口,推开玻璃门。
冷风夹杂着雨腥味扑面而来。
街道上空荡荡的,路灯昏黄,光晕在雨雾中扩散,像是一团团化不开的墨。
没有灰色连帽衫的身影。
也没有熟悉的脚步声。
崔婉收回脚,关上门。
锁舌扣合的声音,清脆而决绝。
她转身走向后厨。
那里有一口大锅,里面熬着高汤。
旁边放着那瓶特制的红油。
深红色的液体在玻璃瓶中静置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,像是凝固的血痂。
第一章时,它刚滴入碗中,鲜亮刺眼。
第二章时,它未被搅拌,孤零零地浮着,拒绝融合。
第三章时,被客人无视,开始慢慢冷却。
第四章,她将其倒掉,但在锅底留下了顽固的痕迹。
第五章,她在另一碗里重新复刻了它的位置,试图重现那种张力。
而现在,第六章之前,它需要一个新的归宿。
或者说,一个答案。
崔婉拿起勺子,舀起一勺红油。
这一次,她没有犹豫。
她将红油淋在一碗清汤面上。
面条洁白,葱花翠绿,红油如血,缓缓沉入汤底,又微微泛起涟漪。
这不是给沈默的。
至少,现在还不是。
这是一份试探。
一份写在食物里的问句。
她把面端出来,放在那个空座上。
然后,退回到柜台后。
等待。
时间像粘稠的面汤,缓慢流淌。
老陈打了个哈欠,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呼噜声轻微而有节奏。
窗外的雨势渐小,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。
就在那一刻,门被推开了。
风铃发出急促的声响。
沈默走了进来。
浑身湿透。
灰色的连帽衫紧紧贴在背上,勾勒出单薄的轮廓。
他的头发滴水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锁骨上。
他没有看老陈,也没有看崔婉。
目光径直落在对面的空座上。
那里放着一碗面。
热气腾腾,红油鲜艳。
和他上周留下的那碗,一模一样。
沈默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站在门口,雨水顺着衣角滴落,在地面汇成一滩水渍。
那双总是聚焦在手机屏幕上的眼睛,此刻终于抬了起来。
看向那碗面。
又看向崔婉。
眼神复杂。
有惊讶,有警惕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声音低沉,带着沙哑的颗粒感。
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。
崔婉擦着手,从柜台后走出来。
她走到桌边,停下脚步。
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。
不远,不近。
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表情,又不会侵犯对方的空间。
“因为今天是周三。”她说。
语气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沈默皱了皱眉。
“我不吃素面。”他说。
“这碗里有辣油。”崔婉纠正他。
她指了指那勺红油。
它在汤面上静止不动,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沈默沉默了。
他盯着那勺辣油,看了许久。
久到崔婉以为他会转身离开。
久到老陈在梦里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梦话。
最终,沈默走到了对面。
坐下。
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他拿起筷子,夹起一根面条。
面条上挂着红油,晶莹剔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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