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的雨比周二更冷。
雨丝不是落下来的,是横着飘进来的。
风卷着水汽,像无数根细针,扎进老城区斑驳的墙皮里。
季晚站在“暖汤”面馆的玻璃门后,看着门口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被风吹得歪向一边。
陈伯就站在那片阴影里。
他没带伞。
或者说,他故意没带。
深蓝色的中山装湿透了大半,贴在瘦削的脊背上,勾勒出一种近乎佝偻的姿态。
头发花白,几缕湿发黏在额角,顺着脸颊滑落。
他的眼神依旧浑浊,但在那一刻,季晚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那是老人面对暴雨时,本能想要寻找遮蔽,却又固执地拒绝靠近任何人的挣扎。
季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她想起上周留下的那张纸币,那只飞鸟。
想起陈伯儿子意外离世的那个雨天。
也许,对于陈伯来说,雨天不是天气,而是刑具。
每一次下雨,都是在重演那场失去。
所以,他宁愿淋雨,也不愿接受别人的伞。
因为伞意味着庇护,意味着有人看到了他的狼狈,意味着有人介入了他的悲伤。
而悲伤,是他唯一能抓住的、与儿子连接的东西。
季晚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没有像往常那样,只是默默地看着。
这一次,她拿起了门口那把备用的旧雨伞。
伞骨有些生锈,打开时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她推开门,走进了雨中。
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裙摆,冰凉刺骨。
但季晚没有停步。
她走到陈伯面前,保持着一步的距离。
这个距离,既不会让他感到压迫,又能让伞面的阴影覆盖住他颤抖的肩膀。
“陈伯。”
季晚的声音很轻,被雨声淹没了一半。
陈伯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。
像是受惊的兽,警惕,又带着深深的疲惫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侧过身,试图绕过她,走进雨幕深处。
那里的巷子更窄,路灯更暗,也更安静。
“外面雨大,您……要不要进来躲一躲?”
季晚举着伞,伞面微微倾斜,遮住了陈伯头顶大部分的风雨。
陈伯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看着季晚手中那把廉价的塑料伞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、近乎嘲讽的弧度。
“不用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低沉,沙哑,像砂纸磨过桌面。
“我习惯了。”
他说的是习惯。
但季晚知道,那不是习惯,是惩罚。
是对自己活下来,而儿子死去的惩罚。
季晚的手指紧紧攥着伞柄,指节泛白。
她想说什么?
想说这碗面还热着?
想说对面的碗筷我一直留着?
想说那张纸币我会好好保管?
但最终,她只是静静地站着。
任由雨水顺着伞沿滴落,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洼。
陈伯也没有再动。
他就站在那里,和季晚,和这把伞,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静止。
周围的行人匆匆走过,偶尔投来好奇或同情的目光。
但在这一方小小的屋檐下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只有雨声,淅淅沥沥,无穷无尽。
过了许久,久到季晚的手臂开始酸痛,久到陈伯的呼吸变得沉重。
陈伯忽然开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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