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地敲打着“暖汤”面馆的玻璃窗。
昏黄的灯光把室内的空气烘得有些粘稠,像是一锅熬得太久的老火汤,热气腾腾,却让人有些透不过气。
季晚坐在柜台后,手里捏着一支笔,却在账本上迟迟没有落下字迹。
她的目光越过堆积的碗碟,落在角落那张靠窗的桌子上。
陈伯还在那里。
他坐得笔直,背脊挺得像一根倔强的松木,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中山装,在暖光下显出一种旧时代的庄重与落寞。
对面那副白瓷碗筷,依然干干净净地摆在那里。
那是周三特有的仪式。
平时,这副碗筷是突兀的异物,像是一道无法解开的谜题;昨天,它沾上了陈伯溅出的茶水,成了信任的第一个标记。
而今天,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,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主人,或者,等待一个愿意填补空缺的人。
季晚深吸了一口气,胸口那股熟悉的紧张感再次涌了上来。
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本相册中模糊的影子,想起母亲临终前紧握她的手,那种窒息般的依赖与恐惧交织在一起,让她本能地想要退缩。
但看着陈伯那双布满陈旧伤痕、微微颤抖的手,季晚咬了咬嘴唇。
她站起身,端起自己面前那碗刚煮好的红烧牛肉面。
面条劲道,汤头浓郁,大块的红烧牛肉色泽酱红,冒着诱人的热气。
这是她最得意的招牌之一,也是她在这座冷硬的城市里,唯一能抓住的温暖。
她端着碗,一步一步走向角落。
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在安静的面馆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陈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他没有抬头,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些,指节泛白。
季晚走到桌边,停顿了半秒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地将自己碗里那块最大、炖得最软烂的牛肉,用筷子夹起。
然后,她侧过身,将那块牛肉放进了对面那个空着的白瓷碗里。
动作很轻,很稳,仿佛是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那块牛肉在洁白的瓷面上显得格外刺眼,红色的酱汁微微渗出,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。
做完这一切,季晚迅速退后半步,低下头,假装整理自己的衣角。
心跳如鼓。
她在等。
等一个拒绝,或者,等一个接纳。
空气凝固了几秒。
蒸汽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,模糊了彼此的面容。
陈伯终于抬起了头。
他的眼神浑浊,但在看到那块牛肉的瞬间,闪过一丝锐利的光。
那是一种警惕,也是一种深藏的、几乎要被岁月磨平的渴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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