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比周三那天更急。
江南的秋雨,总是带着一种黏腻的冷。
它不似夏雨那般痛快淋漓,而是像一张湿透的灰网,把整条老街罩在里面。
暖汤面馆的门被推开时,风铃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。
邹静正在擦拭柜台。
手中的抹布是旧的,边缘已经起毛。
她停下动作,抬头看向门口。
常远进来了。
他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。
那时离打烊还有两个小时,店里空无一人。
只有后厨锅里骨汤翻滚的声音,咕嘟,咕嘟。
像是某种缓慢的心跳。
常远没有走向那个靠窗的固定座位。
他径直走向了最角落的阴影处。
那里光线昏暗,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勉强照亮半张桌子。
他的灰色风衣上还挂着水珠。
雨水顺着衣角滴落在地板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他没有换鞋套。
也没有像往常那样,先向邹静点头示意。
他只是坐下。
背脊挺得笔直,却透着一股紧绷的僵硬。
邹静看着他。
她的目光落在他放在桌面上的双手。
那双手修长,指节处有薄茧。
此刻,它们正紧紧握着一部手机。
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,苍白而冰冷。
那是一种不属于这个温暖空间的光。
它切割开了常远原本柔和的轮廓,让他的神情显得更加疏离。
“常先生。”
邹静轻声唤道。
声音很轻,怕惊扰了这满屋子的寂静。
常远没有抬头。
他的视线死死锁定在手机屏幕上。
手指在玻璃面上机械地滑动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像是在寻找什么,又像是在逃避什么。
邹静没有再说话。
她转身走向后厨。
脚步放得很慢。
她在观察。
观察这个男人的沉默里,藏着怎样的波澜。
锅里的汤还在熬。
她盛了一碗最简单的清汤面。
没有加任何多余的配料。
只是用最纯净的高汤,煮一根面条。
这是常远以前吃过的味道。
也是他从未说出口的需求。
不需要言语,只需要陪伴。
就像这碗面,清淡,却足以暖胃。
邹静端着托盘走出来。
瓷碗与木质桌面接触时,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
清脆,却并不刺耳。
常远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但他依然没有看那碗面。
也没有看邹静。
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手机占据。
邹静将面放在他面前。
热气升腾起来,模糊了常远那张冷漠的脸。
“趁热吃。”
她说。
还是那句话。
简短,克制。
常远终于有了反应。
他放下手机。
动作有些迟缓,仿佛那部发烫的设备有着千钧之重。
他拿起筷子。
是一次性筷子。
竹制的,粗糙,带着天然的纹理。
邹静注意到,他的指尖在触碰筷子的瞬间,停顿了一秒。
那一秒很长。
长到邹静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。
常远并没有剥开筷子的包装纸。
他只是用手指摩挲着那层薄薄的塑料膜。
一下,两下。
仿佛在确认某种真实感。
邹静的目光下移。
落在常远的风衣口袋上。
那里鼓鼓囊囊的。
而在口袋的边缘,露出半截白色的东西。
那是折断的一次性筷子包装纸。
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被谁用力撕扯过。
又像是被反复折叠、揉捏,最终失去了原有的形状。
邹静的心轻轻揪了一下。
她记得上周三离开时,常远带走了那根折断的筷子。
作为信物。
作为他们之间隐秘连接的证明。
而现在,这半截包装纸就藏在他的口袋里。
贴着心脏的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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