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比昨晚更密了些。
像无数根细针,扎在“暖汤”面馆斑驳的玻璃窗上。
邹静坐在收银台后,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。
笔尖悬在记账本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
窗外的天色灰暗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旧棉布。
下午四点,天就已经黑透了。
这是江南深秋特有的阴郁。
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,混合着骨汤冷却后的油脂气。
邹静深吸了一口气。
那股味道并不好闻,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。
至少,这里不是空的。
门被推开时,风铃发出一串清脆却略显滞涩的声响。
常远走了进来。
他身上的灰色风衣已经干透,但边缘还带着未散尽的水汽。
他的步伐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的尘埃。
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走向角落的单人座。
而是停在过道中间,目光落在邹静身上。
那双总是望向窗外的眼睛,此刻终于聚焦在了她脸上。
虽然只有一秒。
随即,他又移开了视线,看向墙上的菜单。
邹静放下笔。
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知道他在犹豫。
那种僵硬感,从进门的那一刻就弥漫开来。
就像一张拉满却不敢射出的弓。
“要吃什么?”邹静问。
声音很轻,几乎被雨声吞没。
常远没有回答。
他走到那张熟悉的桌子前,却没有坐下。
而是转过身,背对着柜台。
邹静看着他瘦削的背影。
那件洗得发白的风衣下,肩膀微微耸起。
像是在抵御某种看不见的寒冷。
或者,是在抵御即将到来的侵入。
邹静站起身。
围裙上的水渍还没干,贴在腰侧,凉凉的。
她拿起一双新的竹筷。
不是那种廉价的一次性筷子。
而是店里常用的、打磨光滑的实心竹筷。
她用纸巾仔细擦去上面的水汽。
然后,端着两碗刚出锅的面,走向那个角落。
常远听到脚步声,身体明显紧绷了一下。
但他没有动。
也没有回头。
邹静在他对面的卡座坐下。
动作平稳,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。
她将其中一碗面推到他面前。
热气腾腾的白雾升腾起来,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。
“拼个桌。”她说。
只有三个字。
简短,笃定。
常远的手指紧紧扣住桌沿。
指节泛白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碗面。
面条洁白,汤色清亮,上面卧着一个完整的荷包蛋。
和他平时点的不同。
平时他只点素面。
不加蛋,不加肉。
仿佛任何额外的东西,都会成为一种负担。
“我不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。
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砂砾。
邹静没有等他说完。
她拿起自己的那碗面,开始吃。
勺子碰触瓷碗的声音,在安静的面馆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叮。
叮。
每一声都敲在常远的耳膜上。
这是一种无声的压迫。
也是一种温柔的邀请。
常远僵持了几秒。
最终,他缓缓坐了下来。
椅子腿摩擦地面,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
他依旧低着头,不敢看邹静。
双手捧起茶杯,试图用温度来安抚内心的慌乱。
邹静没有看他。
她只是专注地吃着面。
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连绵的雨幕。
她的神情平静,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但这恰恰让常远更加无所适从。
他习惯了被忽视。
习惯了作为一个透明的存在,在这里获得片刻的喘息。
现在,这层保护壳被强行撕开。
他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暴露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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