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厨的通道狭窄而潮湿。
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,忽明忽暗,像是一只濒死昆虫的喘息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油脂、发酵酸菜和廉价烟草混合的味道。
褚默靠在洗菜池边,左手小指微微颤抖。
那是旧伤在天气转阴时的报复性痉挛。
他盯着水池里那一勺红油。
它静静地浮在水面上,呈现出一种粘稠的琥珀色光泽。
这是“定神散”的底料,也是这碗面的灵魂。
第一章被少给,第二章被转移,第三章被围观,第四章引发混乱。
现在,它回到了褚默手里。
或者说,它变成了筹码。
范德彪站在通道的另一端,背靠着斑驳的瓷砖墙。
他那件紧身花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佝偻的脊背。
刚才在店堂里的狼狈逃窜,让他此刻看起来像一只被拔了毛的公鸡。
但他还在挣扎。
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上的金戒指,金属摩擦皮肤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你……你想怎么样?”
范德彪的声音有些发颤,但他努力让语调显得凶狠。
他想立威,想在这条老街拆迁前的最后几天,证明他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包工头小舅子。
可那双眼睛。
褚默的眼睛。
深邃,平静,没有怒火,也没有怜悯。
就像是在看一块即将腐烂的肉。
范德彪感到一阵窒息。
他想起三年前地下拳馆的那一晚。
也是这样一双眼睛。
冷静地计算着他的肋骨断裂的角度。
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。
但他不能退。
退了,他在外面那些兄弟面前就再也抬不起头。
退了,拆迁办的人会觉得他好欺负,进而把这块肥肉分给别人。
“照片是你掉的。”
褚默开口。
声音低沉,平稳,像在报菜名。
他没有提那张照片背后的名字,也没有提那句“忌日”。
他只是陈述事实。
范德彪浑身一僵。
他下意识地捂住西装口袋。
那里空空如也。
照片已经掉在地上,被阿秀捡走。
但褚默知道,照片背面还有字。
那是范德彪不敢承认的秘密。
也是他今天敢来挑衅的底气——或者说,是他急于掩盖的破绽。
“掉就掉了。”
范德彪硬着头皮说道,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。
“老子东西多,掉张纸算什么?倒是你,敢在我的地盘上搞鬼?”
他试图用反问句来找回场子。
这是他的习惯。
每当心虚时,他就会提高音量,用攻击性的语言来掩饰内心的慌乱。
褚默没有接话。
他拿起抹布,轻轻擦拭着案板。
一下,两下。
动作缓慢而有节奏。
水珠从抹布上滴落,砸在不锈钢台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啪嗒。
啪嗒。
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范德彪的心跳上。
气压越来越低。
窗外的雷声滚滚而来,暴雨将至的闷热感笼罩了整个老街区。
范德彪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。
他需要离开这里。
立刻,马上。
但他又舍不得就这样灰溜溜地走。
他想要一个台阶。
一个能让他保全颜面,又能让这件事翻篇的台阶。
“老陈记的面,味道不错。”
褚默突然说道。
这句话毫无预兆。
范德彪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褚默会夸他。
或者说,夸这碗面。
“但是。”
褚默停下手中的动作。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范德彪脸上。
“有些人,吃相太难看。”
范德彪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。
他想发火。
想冲上去揪住褚默的衣领,问问什么叫吃相难看。
但他动不了。
那股来自心底的寒意,死死钉住了他的双脚。
他知道褚默在说什么。
说的是照片。
说的是威胁。
说的是他见不得光的过去。
“你想怎么样?”
范德彪咬着牙问。
这一次,语气软了许多。
褚默转身,走向角落的一个小柜子。
他打开柜门,拿出一张洁白的纸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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