备餐间的排气扇发出沉闷的嗡嗡声，像一头垂死野兽的喘息。
韩立靠在不锈钢操作台边，右手死死按住左手手腕。
那股该死的古法润滑油毒性正在神经末梢疯狂乱窜。
指尖不受控制地痉挛，每一次抽搐都像是在用钝刀割肉。
但他没有停。
工作台上，那块江诗丹顿Ref.57260机芯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它不再是一堆散落的废铁，也不是第三章时那声微弱的滴答。
此刻，它处于一种诡异的静止中。
游丝纠缠成一团乱麻，主夹板上的螺丝松动半圈。
最致命的是摆轮轴心，因为之前的暴力摔打和强行组装，已经发生了肉眼难辨的微弯。
如果不修好，这块表就是彻底的垃圾。
如果修好了……
韩立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冷却后的腥气和机油的甜腻。
他闭上右眼，只留左眼——那只曾经失明、如今依靠触觉和残余视力工作的眼睛——死死盯着那团乱麻。
“指代针。”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比发丝还细的钢针。
针尖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过一丝冷芒。
这是他的命，也是他的刀。
韩立伸出颤抖的左手，稳住右手。
两根手指捏住钢针，动作轻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。
但只有他自己知道，这双手现在重如千钧。
毒性侵蚀了肌肉纤维，每一毫米的移动都需要对抗全身的排斥反应。
他将针尖探入游丝的缝隙。
那里是时间的咽喉。
一旦用力过猛，游丝断裂，或者摆轮彻底卡死，他就真的输了。
乔万山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。
赵泰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羞辱他的机会。
针尖触碰到了第一根游丝臂。
冰凉。
坚硬。
韩立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能感觉到游丝内部残留的应力，像是一条紧绷到极限的琴弦。
他需要拨正它。
不是用蛮力，而是用巧劲。
顺着它的纹理，引导它回到正确的位置。
汗水顺着韩立的额角滑落，滴在工作台上，瞬间被高温蒸发。
他的呼吸变得极缓，极浅。
仿佛怕惊扰了这场精密的手术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极轻微的脆响。
游丝的一角被挑开，露出了下面纠缠的主夹板。
韩立的手指猛地一颤。
剧痛从指尖炸开，顺着手臂蔓延到肩膀。
他咬紧牙关，脸色苍白如纸。
不能停。
一旦停下，体温下降，金属收缩，刚才的努力就会全部白费。
他调整了一下握针的角度。
这次，针尖对准了摆轮轴的偏心点。
那是问题的根源。
只要把那个微小的弯曲矫正回来，整个机芯就能重新运转。
但这需要绝对的稳定。
而他的手，抖得厉害。
韩立闭上眼睛，将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指尖。
他想象自己变成了那根指针，变成了那个齿轮。
他在脑海中构建出机芯的内部结构。
每一个齿距，每一道摩擦，每一丝震动。
这就是他的世界。
在这个世界里，没有乔万山的傲慢，没有赵泰的贪婪，没有暴雨的喧嚣。
只有机械的真理。
稳。
必须稳。
韩立睁开眼。
右眼的视野虽然模糊，但那个坐标却异常清晰。
他看到了摆轮轴心的弯曲方向。
向左偏转了0.01毫米。
对于普通人来说，这是不可见的误差。
但对于钟表师来说，这是生与死的距离。
他屏住呼吸。
右手手腕悬停在空中，纹丝不动。
连备餐间外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，都无法干扰他分毫。
指代针的尖端，轻轻抵住了轴心的侧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