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敲打着户部尚书衙门的青瓦，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。
邹渊站在内室中央，官服已被冷汗浸透，紧紧贴在脊背上。
窗外一道惊雷炸响，烛火猛地一跳，照亮了案头那本《江南漕运总册》。
此刻，这本册子正静静躺在那里，封皮被雨水打湿了一角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色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，霍廷尉的手指划过盐票夹层时，它还是完美的证据。
而现在，它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“邹主事。”
霍廷尉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，带着金属般的冷硬。
他并未起身，只是微微抬眼，目光如鹰隼般锁住邹渊的脸。
“外头雨大，赵吏员那边……似乎有些撑不住。”
邹渊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声音极轻，语速平缓，习惯在句尾加一个轻微的停顿，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的重量。
“大人说笑了。赵书吏胆小，许是受了惊吓。”
霍廷尉冷笑一声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刀柄上的玉扣。
那玉扣温润，与他指尖的粗糙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惊吓？”
他站起身，玄色飞鱼服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“若是惊吓，为何他的供词里，偏偏漏掉了这三张银票的去向？”
邹渊心中一紧。
他知道，霍廷尉已经察觉到了账目中的那一处空白。
那不是疏忽，那是精心设计的陷阱。
而他自己，正是那个被困在陷阱里的猎物。
袖中的三张银票，此刻重如千钧。
它们背面用密文写着“北镇抚司”四字，这不仅是私盐的证据，更是通敌的铁证。
一旦落入霍廷尉手中，不仅是他邹渊，整个户部都要陪葬。
“大人。”
邹渊缓缓抬起头，眼神平静如水。
“银票之事，容臣再行查证。毕竟，折色账目关乎国本，不可草率定论。”
霍廷尉盯着他看了许久。
久到邹渊几乎要窒息。
最后，霍廷尉忽然笑了。
这次的笑容，比之前更加意味深长。
他伸出手，指了指邹渊脚下的地砖。
“既然要查证，那就从头查起吧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对身后的王千户挥了挥手。
“搜。”
王千户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黄牙。
他带着两名锦衣卫大步上前，动作粗暴地扯开邹渊的衣袖，甚至伸手去摸他的发髻。
邹渊没有反抗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，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。
在那一瞬间，他做出了决定。
不能再等了。
必须立刻销毁证据。
否则，今晚注定无眠。
但他不能烧，也不能扔。
霍廷尉的眼睛太毒，任何细微的异常都会引起怀疑。
唯一的办法，是让这银票彻底消失，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，却又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邹渊的目光扫过窗外的暴雨。
雨水顺着窗棂灌入室内，在地面上积起一层薄薄的水洼。
那里泥泞不堪，混杂着泥土和落叶。
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形。
他将手伸进袖中，指尖触碰到那三张薄薄的纸片。
纸张边缘锋利，割得掌心生疼。
那是盐商的特制桑皮纸，坚韧防水，却经不起泥水的浸泡。
他需要时间。
哪怕只是一瞬的时间。
邹渊深吸一口气，假装整理衣冠，身体微微前倾。
借着这个动作，他将手中的银票迅速塞入右脚官靴的鞋底夹层。
那里原本藏着他平日记账用的炭笔，此刻已被他悄悄抽出。
银票紧贴着他的脚背，隔着湿透的袜子，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。
“邹主事？”
霍廷尉见他不语，眉头微皱。
邹渊回过神来，躬身行礼。
“臣失仪。”
他轻声说道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这不是恐惧，而是兴奋。
狩猎开始了。
王千户已经搜完了他的全身，连鞋带都解下来检查了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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