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廷尉的笑声在暴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，像是一柄钝刀在骨头上慢慢锯过。
他没有立刻去碰那本被墨汁染黑的《江南漕运总册》，而是慢条斯理地解下了腰间的佩刀。
刀鞘与地面摩擦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。
王千户在一旁屏住呼吸，手按在刀柄上，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屋内每一个角落，试图找出邹渊销毁证据的痕迹。
“邹主事好手段。”霍廷尉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，“用徽墨毁账，是想告诉朕，还是告诉本官，这账目脏得没法看？”
邹渊垂下眼帘，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黑色墨渍。
那墨迹已经干涸，渗入指纹的纹路里，像是某种洗不掉的罪证。
他轻轻吸了一口气，语速平缓，句尾带着轻微的停顿：“大人明鉴。臣并非想毁账，而是……有人想借臣的手，把这‘干净’的假象坐实。”
他抬起眼，目光平静如水：“若这本账册完好无损，反倒显得刻意。如今墨污斑驳，恰似自然朽坏，或是天灾所致。大人以为，是人为之巧，还是天命难违？”
霍廷尉眯起眼睛。
他走到书案前，手指悬在那团黑墨上方，迟迟没有落下。
他在赌。
赌邹渊是不是真的只是惊慌失措下的本能反应，还是在布局更深。
窗外的雨势更大了，雨水顺着窗棂的缝隙渗进来，打湿了桌角的一角宣纸。
纸张受潮后迅速卷曲，发出细微的撕裂声。
邹渊的心跳在这一刻漏了一拍。
他知道，霍廷尉的笑容背后，藏着的是对权力的绝对自信。
只要霍廷尉愿意，随时可以以“欺君”或“损毁公物”为由，将他和赵吏员一起拿下。
但霍廷尉没有这么做。
因为他还想要更多的东西。
“既如此。”霍廷尉收回手，从袖中掏出一方洁白的丝帕，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，“那就让本官看看，这‘天命’之下，究竟藏着什么魑魅魍魉。”
他猛地伸手，一把抓起了那本被墨汁污染的《江南漕运总册》。
厚重的封皮在他的掌心转动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邹渊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他的右手紧紧攥着衣袖，指节泛白。
袖子里，藏着三张来自盐商的空额银票。
那是他唯一的底牌，也是他此刻最大的死穴。
霍廷尉翻开账册，第一页便是墨迹最浓的地方。
黑色的墨水晕染开来，模糊了原本清晰的字迹。
“第三十七页。”霍廷尉念道，声音冷得像冰，“淮盐折色，银两去向不明。邹主事，你解释一下。”
邹渊上前一步，身体微微前倾，挡住了霍廷尉视线的大部分角度。
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动作。
看似恭敬，实则是在遮挡。
他的左臂自然地垂在身侧，右手则看似随意地搭在案沿上。
就在这一瞬，他的左手悄无声息地探入袖中，指尖触碰到那三张薄如蝉翼的银票。
纸张冰凉，带着淡淡的咸腥味。
他需要做的，是在霍廷尉翻阅的过程中，将这银票从夹层中剥离出来，并彻底藏入袖袋深处。
但这很难。
因为霍廷尉的手指正按在账册的边缘，随时可能翻到下一页。
而下一页，正是夹着银票的那一页。
邹渊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轻声说道：“大人请看，此处墨迹虽乱，但批注尚存。臣记得，当年恩师曾言，淮盐之利，大半用于填补漕运亏空。这银两，并未流入私囊，而是……”
他的话未说完，霍廷尉突然抬起头。
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邹渊的脸。
“补充什么？”霍廷尉问。
邹渊的心脏剧烈跳动，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。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道：“而是充作了北边军饷的垫付。这笔账，早在三年前就已核销。只是……”
他故意拖长了语调，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真相。
霍廷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北边军饷？
这是一个巨大的坑。
如果邹渊说的是真的，那么这三张银票就是清白的；如果是假的，那就是欺君之罪。
霍廷尉没有说话，而是加快了翻页的速度。
哗啦，哗啦。
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。
每一声，都像是一把锤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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