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地下档案库的湿气,像一层黏腻的油脂,死死贴在江慎的官袍上。
这里没有窗,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油灯,灯芯结着黑色的花,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“噼啪”,在这死寂的空间里,竟如惊雷般刺耳。
江慎跪在青石板上,膝盖早已麻木。
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,陈伯年坐着。这位户部侍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直裰,手里捏着一枚半旧的玉扳指,正一下、一下地摩挲着。那动作很慢,慢得像是在丈量时间的流逝,又像是在等待某种判决的最终落地。
“慎儿。”
陈伯年的声音沙哑,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颤音,“你可知,今日叫你来,不是为了叙旧。”
江慎低着头,目光落在陈伯年脚边的那双布鞋上。鞋底沾着泥,是今早从家里匆匆赶来时踩上的。他想起昨日暴雨,恩师家中屋檐漏水,自己曾派人送去几两银子修补,却被婉拒了。
原来,早就有了预兆。
“臣不敢忘恩。”江慎抬起头,眼神平静如水,“只是陛下有旨,三司会审沈确。臣身为户部主事,需查清折色银去向。恩师作为前经手人,有些话,不得不问。”
陈伯年手中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他抬起眼皮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随即化作深深的疲惫。“你是要问,当年那笔烂账,为何会有内务府的批注?”
“不是问‘为何’,”江慎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页,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矮桌上,“是问,这上面的朱砂印,是谁盖的。”
那是《江南漕粮折色明细》正本的一页残片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江慎利用皇帝赐给的查阅权限,在刑部档案库深处找到了这份被遗忘在角落的原件。副本已被沈确收缴销毁,但原件因涉及皇陵经费的特殊性,一直锁在刑部密档中。
江慎指尖划过纸面粗糙的纤维。
纸张是明代的棉料,吸水性极好。当年的雨水——或者说,当年的墨迹——已经渗透进纸浆深处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江慎指着页面右下角的一处暗痕,“这是‘内府采办司’的私章。按照大律,户部拨银,须经户部尚书及侍郎双重钤印。若仅有内务府私章,而无户部官印,便意味着这笔钱从未进入国库正式账目,而是直接由内务府截留。”
陈伯年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他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角,指节泛白。“慎儿,你……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”江慎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字字如刀,“当年这笔三十万两的折色银,名义上是拨付给江南织造局的,实际上,全数进了内务府的私库。而默许这一操作的户部高官,除了沈确背后的掌案太监,还有一个人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陈伯年的双眼。
“就是您,恩师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,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石壁上,扭曲、拉长,如同鬼魅。
陈伯年苦笑了一声,那笑声干涩得像秋风刮过枯叶。“你知道了。”
“不仅知道,还查清了细节。”江慎向前倾身,压低声音,“沈确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,是因为他手里握着您的把柄。当年您为了填补户部的亏空,默许了这笔‘过账’。沈确以此要挟,让您成为他在户部的耳目。如今他要保命,第一步,就是要甩掉这个累赘。”
陈伯年猛地咳嗽起来,咳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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