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如沸。
北京城的秋雨,总是带着股透骨的湿冷,像是能把人的骨头缝里的寒气都逼出来。江慎披着件半旧的青布斗篷,身形佝偻,混在回府的家丁队伍末尾,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沈确府邸的后巷。
这里是内务府掌案太监的宅院,平日里戒备森严,但今夜不同。暴雨冲垮了护城河外的一道木栅,更冲乱了沈府的人心。前堂灯火通明,隐约传来丝竹之声,那是沈确为了安抚皇帝、掩饰恐慌而特意安排的宴饮。所有人都以为,这位得势的公公正忙着向圣上解释那份“意外”出现的副本,没人会注意到后院的阴影里,多了一道鬼魅般的影子。
江慎的心跳很快,每一下都重重砸在肋骨上。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他摸了摸怀中那把淬了毒的短刃,指尖微凉。
他的目标很明确:正本。
那本《江南漕粮折色明细》的正本。
三天前,它还被锁在内务府的密匣深处,由最机密的铁链缠绕。昨天,江慎用伪造的副本做饵,引蛇出洞,让沈确不得不携副本入宫。而此刻,真正的杀招不在宫里,而在沈确的书房。
因为江慎知道,沈确是个极度谨慎的人。他绝不会将如此敏感的原账留在一处。如果副本上有那个致命的“闰三月”漏洞,那么正本,一定被转移到了更安全的地方——也就是这栋宅邸之中。
只有拿到正本,才能证明副本是假的,或者说,证明沈确为了掩盖真相,篡改了原始记录。只有这样,户部的亏空才能变成内务府的贪墨,陈伯年才能从共犯的嫌疑中洗脱,而江慎,才能活下来。
后院静得可怕,只有雨水敲打芭蕉叶的声音,噼啪作响,像是在倒计时。
江慎贴着墙根移动,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。他是户部主事,常年与账册打交道,练就了一身在黑暗中也如白昼般清晰的视力。他认得这方砖下的每一块松动之处,那是赵九之前探路时留下的标记。
书房在西厢。
门虚掩着,留了一条缝。里面没有点灯,只有窗外闪电划过时,瞬间照亮屋内的一抹惨白。
江慎屏住呼吸,侧身闪入。
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陈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。这味道让他感到一阵恶心,却又莫名地安心。这是权力的味道,也是腐败的味道。
他迅速扫视四周。书架、屏风、博古架……目光最终落在书桌中央的一个紫檀木匣上。
匣子没有锁。
江慎眉头微皱。沈确太自信了,还是太慌乱?
他走过去,手微微颤抖着揭开匣盖。
里面躺着的,正是那本《江南漕粮折色明细》的正本。
封皮是上好的云锦,边角已经磨损,露出了底下的硬纸板。江慎深吸一口气,翻开了第一页。
纸张泛黄,墨迹沉稳。这是崇祯十二年的旧账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都透着官方的严谨。然而,当他翻到崇祯十五年的部分时,手指突然停住了。
这一页的纸张质地,与其他页略有不同。
更薄,更脆,边缘还有一道极细微的撕裂痕迹,显然是后来补上去的。
江慎的心脏猛地收缩。他凑近了些,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,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。
前面的条目都是正常的漕粮折银数目,直到最后一页。
那里有一行小字,墨色较新,笔画略显潦草,显然是匆忙间写就的。
“闰三月十五日,收江南盐商周氏白银三万两,抵折色亏空。”
江慎的瞳孔骤然放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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