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郊破庙改成的茶楼，连屋顶的茅草都透着股霉烂的腥气。
沈砚坐在角落，面前摆着一盏早已凉透的粗茶。
他指尖发白，死死攥着那半张焦黑的收据。
纸页边缘卷曲，像被火舌舔舐过的枯叶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，岑明远那句“空文”还在耳边回荡。
如今看来，那不是嘲讽，是警告。
警告他，有些名字，一旦写出来，就是死罪。
但沈砚不信命。
更不信岑明远能算尽天机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从袖中摸出另一样东西。
那是《嘉靖四十二年户部折色银两总册》。
这本厚重的账册，此刻正压在他的膝头。
封皮上的墨迹尚未干透，隐隐透出一丝血腥气——那是他在书房挣扎时蹭到的。
这一章，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：
修补。
将那张残缺的收据，嵌入这本总册的逻辑链条中。
只要逻辑通了，岑明远藏起来的真名，就会自己跳出来。
沈砚取出一方湿帕，轻轻敷在焦黑的纸面上。
水汽氤氲，原本模糊的字迹开始微微显形。
不是名字。
是一串数字。
“北镇抚司，三千两。”
沈砚瞳孔骤缩。
北镇抚司？
那是锦衣卫的地盘，与户部毫无瓜葛。
除非……这笔钱，根本就没流向军队。
而是流向了内廷的暗桩。
他迅速翻开《总册》，找到对应日期的条目。
账面显示，这笔折色银两已全额拨付至大同边镇。
但在备注栏里，有一行极小的蝇头小楷。
字迹潦草，像是匆忙间写下的。
“代付赌资，抵销旧债。”
沈砚的手指颤抖了一下。
原来如此。
岑明远没有伪造平账记录。
他是用这笔军饷，去填自己在京城的赌债窟窿。
而那张半张收据，根本不是岑明远留下的陷阱。
那是岑明远为了掩盖罪行，故意销毁证据时，不小心遗漏的一角。
那一角，恰恰证明了资金的真实去向。
但这还不够。
仅有这一条线索，王御史不会信。
王御史这个人，最讲究证据链的完整。
他需要第三个签字人。
那个在账目上做过手脚，却不敢留名的第三方证人。
沈砚闭上眼，脑海中飞速回放着过去三个月经手的每一笔账目。
突然，一个名字浮现出来。
赵管家。
岑府的那个老管家。
三个月前，他曾以“协助整理旧档”为由，借走了《总册》三日。
当时沈砚并未在意。
如今想来，那三日，正是岑明远截留银两的关键期。
赵管家手里，一定有一份副本。
或者，至少知道副本藏在何处。
沈砚猛地睁开眼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救人先救己。
要想活命，就得踩着岑明远的尸体过河。
但他不能直接去找赵管家。
那样只会打草惊蛇。
他需要一个人，一个能逼赵管家开口的人。
或者说，一个与岑明远有旧怨，且手握重权的人。
王御史。
那个一直在暗中调查户部的监察御史。
沈砚站起身，将湿帕包好，连同那半张收据一起塞入怀中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冠，尽管衣衫上还带着血迹和灰尘。
然后，推门而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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