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，户部衙门的更鼓声早已歇了。
李廷栋屏退左右，独自坐在经筵房那间狭小的档案库里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霉味，混合着松烟墨的苦涩气息，这是大明官场最熟悉的味道——腐朽，却必须维持体面。
他面前摊开的，正是那本《顺天府折色银两清册·庚子卷》。
封皮上的泥金题字在烛光下泛着冷光。李廷栋伸出手指，指尖轻轻划过书脊。就在这一瞬，他的动作停住了。
原本平整的书页边缘，此刻出现了一道极不自然的折痕。
这道折痕位于第三十七页至第三十八页之间，位置刁钻，像是有人为了快速翻阅特定内容，强行将书页对折后塞回书缝所致。折痕处的纸张纤维已经断裂，露出惨白的内芯，与周围泛黄的宣纸形成刺眼的对比。
“账目不会骗人。”李廷栋低声自语，声音沙哑，“但人心会撒谎。”
他翻开那一页。
账面记载：万历二十三年秋，顺天府通州仓折色银两，实收四万二千两，解交内帑，分毫无缺。
然而，那道折痕掩盖下的数字，却被人为地用淡墨修改过。原本清晰的“四万二千”，在“二”字的最后一笔上，多了一抹极浅的晕染。若非借着烛火侧光，根本看不出这处涂改的痕迹。
沈默的字迹。
清秀，工整，带着一种讨好的圆润感。但在这份公文中，这种圆润成了致命的破绽。
李廷栋从袖中掏出一枚放大镜——这是他从西洋商人那里换来的奇物，镜片磨得极薄。他将镜片凑近那处墨迹，瞳孔微微收缩。
墨水并未完全干透。
这说明，沈默在伪造或篡改账目之后，并没有立刻封存档案，而是急于寻找一个理由来解释这笔缺失的银两。那张借条，就是他为这笔亏空准备的“合法出口”。
可是，为什么债权人会是户部侍郎府？
李廷栋放下放大镜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如果沈默是独立作案，他大可找一个普通的钱庄或私商作为债权人，何必惹上权势滔天的侍郎府？除非，这笔钱根本不是沈默一个人的事，或者，沈默根本就是一个幌子。
“主事大人，这么晚了，还没歇息？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。
李廷栋浑身一僵，迅速合上账册，将其塞入桌下的暗格。他转过身，看到老书吏王德正站在门口，手里提着一盏风灯，昏黄的光线映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。
王德是户部档案库的老管理员，在这里待了三十年，见过无数官员升迁贬谪，也见过无数秘密被尘封。他是李廷栋早年提拔上来的旧人，虽无实权，但在档案库中有着不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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